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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不少，「顺岸式，一米岸线的造价大概在六千到八千港元，五百米就是三百万到四百万。你这个方案，要一次性把两个万吨级的地基挖到负十二米，疏浚量不小，光水下工程这块，至少要多花八十到一百万。」
他顿了顿，像是怕吓着对方，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以后真能做成两个万吨级泊位，这笔钱迟早要花。现在花是超前投资，以后花是改造翻新，前者比后者划算。」
她翻开自己带来的文件，翻到某一页，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能动用的资金，分三期，第一期大概两百万港元。也不是一年之内把三个万吨级泊位全做起来，而是要先把地基和岸线的骨架搭好。码头建好船才会来，不是船来了才建码头。」
刘总工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
数字写得很清楚，每一笔的用途也列得明明白白，没有含糊其辞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他转脸看向助理工程师：「小兆，拿张新的总平面图来。」
助理工程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卷筒里抽出一张蓝图，在桌上展开。
刘总工站起来，一只手掌按在图纸上，另一只手指着星岛码头的位置。
「林小姐，既然你是这个思路，那我就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方案，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是时间。」
他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
「两个万吨级的地基，从疏浚到沉箱安放，最少要八个月。这八个月里，你那个区域什么都干不了。我的建议是把两个万吨级地基错开做，先做西侧那个，东侧那个往后推半年。这样你西侧可以早投产，东侧的施工不影响你已投产的泊位运营。」
他抬起头，看着林姣。
「工期拉长了，但现金流压力小。你觉得呢？」
「刘总工，」林姣开口，「如果先做西侧那个万吨级地基，同步把驳船泊位和中型泊位的浅基段做起来，东侧的地基往后推半年，那半年后开挖东侧的时候，会不会影响西侧已经投产的泊位运营？」
「问得好。」他重新坐下来，把手掌按在图纸上，「影响肯定有，但分怎么干。东侧地基开挖要炸礁丶要清淤，最近距离离西侧投产泊位不到两百米。你要是正常干，爆破震动和悬浮泥沙肯定会扰到西侧作业。」
他在图纸上又画了一个圈。
「但如果采用钢板桩围堰，把东侧施工区跟西侧运营区隔开，影响就能控制在最低。代价是多花一笔围堰费，大概十五到二十万港元。」
他说完，抬起眼，像在等林姣的反应。
林姣没有犹豫：「那就暂时按照这个办法处理准备。」
林姣接着问了几个关于工期和审批的问题，两人一来一回，把剩余的几个大致方向也敲定了。
刘总工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林姣。
「林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您说。」
「星岛码头现在的短板，不光是硬体。」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万吨轮进来，港口当局那边的手续丶海关的配合丶理货公司的调度，这些东西比你挖地基还磨人。你要是现在不开始跟这些部门打交道，等码头建好了再跑，人家排期一拖就是半年。」
林姣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
「刘总工提醒得对。这件事我会上心的。」
她站起来，伸出手。
「设计的事，麻烦您了。」
刘总工也跟着站起来，握了一下她的手。
「接下来几天我会根据星岛码头的原始数据再去现场勘测，到时候你找个现场的对接人，最迟一周我会先出大概设计方案和概算，咱们到时候再碰一下。」
林姣道了谢，收起桌上的文件，两人先后出了办公室。
等将人客气送走，她转身往傅岐辞的办公室走。
门开着，傅岐辞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林姣在门上敲了两下，他抬起头，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林姣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刘总工说下周出方案和概算，到时候再碰。」
傅岐辞推过来一杯水，看着她。
「谈得怎么样？」
「还行。」林姣说，「到时候方案出来你可以再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调整的。」
傅岐辞点点头，把面前的文件摞在一边，站起来。
「我给家里说了不回家吃饭了，带你去外面吃。」
林姣点点头，等傅岐辞从休息室里取了外套出来，拿起手包，笑着说了一句：「表哥，今天我要请客。感谢表哥的大恩大德。」
傅岐辞看了她一眼，本来不算愉快的心情被这句话逗笑了。
「行。」
「那附近有什么好吃的？」林姣问。
傅岐辞想了想，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电话本，翻了两页，解释道：「这里不远处有一家不错的有家做本帮菜的馆子，味道不错，不过要预约。」
说着已经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他报了人数和时间，说了几句客气话，挂了。
两人出了大门，傅岐辞抬头看了看远方的夕阳余晖。
回头看了眼林姣脚上的平底鞋，笑着问道：「要不要走一走？离得不远，就十分钟路程。」
「好啊。」
林姣已经好久没逛过街了，率先拐上了人行道。
傅岐辞跟在了身后。
傍晚的街道正热闹。
中环这一带，白天是写字楼和银行的天下，西装革履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到了这个点，白领们从楼宇间涌出来，像退潮一般漫向街巷。
街角的茶餐厅早已客满，里面有人低头吃面，有人端着杯子看报纸，还有人扯着嗓子跟夥计喊单，隔着一层玻璃，那洪亮的粤语也照旧传得过来。
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把街道照得花花绿绿。
林姣和傅岐辞并肩走着，一左一右，不远不近。
街上人多，偶尔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林姣往旁边让了让，肩膀快碰到傅岐辞的手臂时，又往另一边偏了偏。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她自己倒没觉得什么，眼睛早被街边的热闹勾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