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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连日来的奔波劳顿仿佛都被这温水涤荡。
他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而在玉尘宫另一处静谧的室内,楚斯年面前悬空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清晰映出偏殿浴池内的景象。
方才在崖坪上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已然褪去,此刻他微微蹙着眉,目光专注地落在水镜中谢应危的身上。
视线仔细逡巡过孩子裸露的肩背、手臂、腿脚,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看到几处新的青紫淤痕和几道不甚明显但显然是新添的浅淡划伤时,淡色的眸子微微收缩,一丝心疼掠过眼底。
“该。”
他无声地动了动唇瓣,像是在对自己说。
昨日那番无法无天的行径,受点皮肉之苦是必然的教训,但“该受”是一回事,“心疼”又是另一回事。
这两种情绪在他心中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并存着。
他甚至不觉得以师尊的身份,通过这种方式查看弟子是否受伤有何不妥。
确保弟子身体状况本就是师尊职责所在,不是吗?
他看得仔细,确认都只是皮外伤,且池水中显然被他提前加入了有助恢复的温和灵药,那些青紫和细小伤口在灵气的浸润下正在缓慢好转。
直到谢应危整个人放松地泡进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湿漉漉的黑发,楚斯年才舒了口气。
指尖轻轻一点,那面水镜便悄无声息地化作一缕水汽,消散在空气中。
第310章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19
许久。
楚斯年端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执着一卷阵法残谱,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却并未真正看进去。
他在等。
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外。
“进来。”
门被推开,换了身干净衣裳的谢应危走了进来。
那是一套与楚斯年同款的素白弟子服,只是尺寸小了许多,用料也略显寻常,但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合衬。
洗净了尘土血污,墨黑的长发半湿地披在肩后,发尾还带着水汽。
脸上的疲惫倦色被温水涤去大半,露出原本精致得有些过分的五官。
肤色是健康的瓷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唯有那一双赤瞳,即便此刻刻意收敛了锋芒依旧亮得惊人。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与生俱来难以驯服的野性。
洗干净后,那股混世魔王的张扬气焰暂时被清爽取代,呈现出一种介于孩童的漂亮与少年初显的俊秀之间的独特气质。
谢应危走到书案前不远处站定,虽未言语,身姿也比之前挺直了些,但眼神里的那股不服与隐隐的跃跃欲试却瞒不过楚斯年。
楚斯年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欲学道,先明礼。既入我门,当守我规。今日,便从最基本的礼仪规矩学起。”
谢应危心中嗤笑,面上却做出一副乖巧模样点了点头。
他打定主意,无论这伪君子教什么,他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学会,然后狠狠甩在他脸上,证明所谓的阵法基础对自己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首先,便是拜见师尊之礼。”
楚斯年起身,走到他面前。
“今日在清正殿,你的礼行得不成样子。现在重新做一次。看着我示范。”
楚斯年略退半步,身形如松,双手缓缓抬起,左手在上,右手在下,虚拢成拱,举至额前,随即躬身下拜。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优雅与庄重,既显恭敬,又不失风骨。
“看清楚步伐、手势、躬身的幅度,以及目光所向。”
楚斯年直起身,淡声道:
“你做一遍。”
谢应危依样画葫芦,抬手,躬身,拜下。
动作倒是学了个七八成像,但眼神却飘忽了一下,腰背也未完全挺直。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柄不知何时出现在楚斯年手中的檀木戒尺,两指宽,乌沉沉的,轻轻点在谢应危微塌的后腰上。
“腰背挺直,如松如岳,不可塌软。”
谢应危腰背一绷,下意识按照他说的调整。
“目光平视前方,不可飘忽游移。”
戒尺的顶端又虚点了点他的视线方向。
谢应危只得定住眼神。
“手臂抬高三分,肩要松,肘要沉。”
戒尺轻敲在他小臂和肘关节处,力道不重,位置却精准。
“躬身时,颈背一线,不可低头驼背。”
戒尺顺着他的脊椎轻轻划下,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起身时,缓而稳,不可急躁。”
当他按照要求,一丝不苟地缓慢直起身时,楚斯年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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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需平稳,行礼全程,呼吸不可紊乱。”
谢应危只得暗自调整呼吸。
然而,等他好不容易调整好所有细节,自认为完美无缺地再次行礼时——
“啪。”
戒尺轻轻敲在他并拢的脚踝处。
“双足并拢,脚尖微分,呈外八字,稳如磐石。”
谢应危咬牙挪了挪脚。
“手指并拢,指尖方向需正。”
戒尺拂过虚拢的手指。
“衣袍下摆,行礼时需纹丝不动。”
他不得不更小心地控制身体幅度。
“眼神需恭而不谄,正视而非瞪视。”
“唇角微抿,不可撇嘴或带笑。”
“心神需凝于礼,不可杂念纷飞。”
……
楚斯年的要求细致到近乎苛刻的地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神态、乃至气息,都在他的审视和戒尺的点拨之下。
那柄乌沉的戒尺如同长了眼睛,总能在他稍有疏漏或不合规范之处,不轻不重地落下或点触。
一遍,两遍,三遍……
谢应危起初还带着较劲和表现的心思,渐渐地,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和不断调整的疲惫。
他被要求保持一个行礼的起始姿势长达半炷香时间,以定其形。
又被要求将整个行礼过程分解成十几个步骤,每个步骤单独练习数十次,以固其式。
最后还要连贯起来,做到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外的天光逐渐黯淡。
谢应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的腰背、手臂和脚踝,都因为长时间维持特定姿势而隐隐发酸。
楚斯年始终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目光如冰似雪,没有丝毫不耐却也绝无半点通融。
他就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用那柄戒尺作为刻刀,一点点打磨着眼前这块棱角分明桀骜不驯的顽石。
谢应危心中的不耐烦和火气,在这漫长而枯燥的打磨中,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憋闷和隐隐的挫败感取代。
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应该立刻开始学习高深玄奥的阵法吗?怎么尽是这些琐碎烦人的规矩动作?
当楚斯年终于在他第二十七次完整行礼后,终于点了下头,说出“此次尚可”四个字时,谢应危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