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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们!”他回头高声应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然后转回来,迅速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龙飞凤舞写下一串数字,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我call机号,”他冲我眨了眨眼,那枚耳钉随之闪动,“有缘江湖再见啊,‘儿子’。”最后两个字,他刻意加重,带着明显的戏谑。
说完,他转身就跑向门口,那头耀眼的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炫目的轨迹。
跑到门帘处,他又猛地回头,逆着门口漏进来的刺眼阳光,朝我用力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
“走了,下次真的请你喝汽水!”
然后,他便纵身没入那片白晃晃的光里,消失了。脏兮兮的塑料门帘晃荡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将那个鲜活、明亮、带着夏日汗水和橘子汽水味道的背影彻底隔绝。
我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烟盒纸,上面是他龙飞凤舞、随意张扬的字迹。
周围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褪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我低下头,盯着那串数字。又慢慢抬起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看向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
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掏了一把,先是尖锐的空洞和刺痛,随即又被汹涌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绪瞬间填满、涨破。那情绪太复杂了,有亲眼见证他另一面的震撼,有对他此刻鲜活生命的羡慕,有对即将发生一切的、先知般的恐惧,更有一种铺天盖地、几乎将我淹没的……痛
心好痛。
距离他的人生被彻底撕碎、颠覆,距离那个将他拖入深渊的夜晚,距离我这个“意外”的降临,只剩下不到一年。
一年后,这双明亮的眼睛会染上屈辱和绝望。他会拖着满身看不见的伤疤和一个突如其来的我,仓惶逃离。然后,是永无止境的零工、痛苦,手上磨出厚茧、任人摆布屈辱,背上留下无法消退的印记,在狭窄厨房学会生存,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虚无沉默地吞吐烟圈。
他会自己亲手磨平所有锋利的棱角,浇灭眼中灼人的光,藏起那颗虎牙和耳钉。他会把自己压缩成一个温柔、隐忍、脊背时刻承担着无形重量的男人,为我遮挡所有风雨。
而现在的他,还在夏天的热风里奔跑,耳钉闪闪发亮,笑容毫无阴霾,以为未来不过是下一局更刺激的游戏,下一次更畅快的逃课,下一瓶更冰镇的橘子汽水。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那头招摇的金发,不久后染回循规蹈矩的黑色,不知道他此刻鲜活跳动、充满无限可能的心脏,很快就要被烙上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不是他该有的人生。
我攥紧那张薄薄的纸片,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留住点什么。
纸张在我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用力攥拳,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他什么都还不知道。
第25章
我攥着那张烟盒纸,指关节咯吱作响,好像一松手,那个金光闪闪、带着橘子汽水味儿的夏天就会从我指缝里彻底蒸发。
然后,周遭的一切开始坍塌。
不是温柔淡出,是暴力拆迁式的崩塌。游戏厅刺眼的霓虹光扭曲成尖叫的色块,墙壁像融化的沥青往下淌。我低头,手里的纸条不知何时消失了。
再抬头,我站在一条冰冷、寂静、弥漫着刺鼻消毒水味的走廊里。
医院。我最讨厌医院。
小时候成天三天两头就跑医院。
光线惨白得像停尸房,照得瓷砖地反射出阴森的光。视线尽头,“手术中“三个红字亮得跟血一样。走廊空得吓人,只有我一个……不对,角塑料椅上,蜷着一团东西。
我慢慢挪过去。
那团东西在发抖。浅金色的发顶从臂弯里露出来——是贺黔
十七岁,或者刚十八?头发还是那种扎眼的金色,但此刻乱得像鸟窝,被汗水打湿,一绺绺贴在苍白的额角。还穿着那身丑校服,蜷缩在冰冷的椅子上,双臂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哆嗦得像个病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发青,额头、脖颈全是亮晶晶的冷汗,校服后背湿透,紧贴着凸起的脊椎骨。
他在这里干什么?谁在手术室里?
没等我想明白,画面猛地一抖。
还是医院,但换了间房。光线柔和了点,一排透明的保温箱像一个个微型的、脆弱的生命囚笼。一个穿着蓝色无菌服、裹得只剩眼睛的身影,僵直地站在其中一个保温箱前。
即使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也能认出来。
是贺黔。头发好像长了点,颜色也暗沉了些,在无菌帽下露出深色的发根。那双眼睛刚刚前还在游戏厅里闪着嚣张火花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烂桃子,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神空洞。他死死盯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得可怜、皮肤紫红、浑身插满管子的东西。
那是我。早产,不到七个月,生下来医生都说可能活不过当晚的我。
贺黔隔着厚厚的玻璃,动作极其缓慢地,像一碰就碎的物品,他的手指抖得厉害,不受控制地痉挛。然后,他将那根颤抖的食指,轻轻地、近乎神经质地,贴在了保温箱冰凉的玻璃外壁上。
就在这一刻——
保温箱里那个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婴儿,那只插着留置针、瘦弱得像鸡爪子的小手,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五根细细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却异常坚定地张开,然后虚空地,仿佛隔着玻璃和命运,握住了贺黔贴在外面的那根食指。
贺黔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一道无声的雷电劈中。他猛地抽了一口气,呼吸瞬间停滞,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碎裂般地亮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蓄满了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砸在冰冷的玻璃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我站在他身后,像个没有权限的幽灵,心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紧,拧出酸涩的苦汁。
原来,在我学会呼吸之前,先握住了他的手指。原来,在我懂得爱恨之前,先成了他活下去的,那根摇摇欲坠的浮木。
这次是个装修得能闪瞎狗眼、却冷得像冰窖的客厅。厚地毯,水晶吊灯,一个穿着丝绸睡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老男人——应该就是贺老头子,贺黔他亲爹,端着个白瓷茶杯,眼皮耷拉着,俯视地上。
贺黔跪在那里。
不是游戏厅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不是医院里那个惶恐无助的男孩。他跪得笔直,背脊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却透着一种随时会断裂的脆弱。头发染回了黑色,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