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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沙伯体育馆。
随着最后一根引爆线的剪断,董卓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那张被防爆面罩遮挡的脸庞,此刻由于过度流汗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那双稳如磐石的手依然没有任何颤抖。
他直起身,示意周围戒备的警员可以靠近,同时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键:「报告指挥官,所有的引信已顺利拆除,现场安全。」
董卓文的声音在空旷且死寂的体育馆内回荡,引起了一阵细微的回声。听到这一声宣告,躲在防爆盾牌后的警司和戴卓贤等人如蒙大赦,纷纷快步跑向舞台中央。
然而,董卓文并没有表现出解脱后的轻松。此刻他正皱着眉头,蹲在地上仔细翻检着那堆刚拆下来的装置。
「董Sir,辛苦了!这次你可是帮了咱们警队大忙,回头我一定亲自给你请功!」警司满脸堆笑地跑过来,甚至顾不得先去安抚警队的金主之一的张云。
董卓文抬头看了警司一眼,语气却有些奇怪:「长官,这个炸弹……不太对劲。」
「不对劲?难道还有隐藏的触发器?」警司吓得立刻停住了脚步,原本想要拍向董卓文肩膀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不是,正好相反,」董卓文指着那个依然在闪烁着红光的倒计时表,表情浮现出一丝困惑,「这个炸弹其实是靠远程手动引爆的,这上面的倒计时装置完全就是一个唬人的道具,它和炸弹的主回路根本没有任何逻辑连接。也就是说,无论时间跳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引爆雷管。」
「更加诡异的是,它的引爆装置上竟然加装了一个纯手动的物理保险装置。」董卓文摇了摇头,眼神中闪烁着怀疑的光芒,「从专业角度来看,设计者似乎极度缺乏安全感,他生怕这个炸弹在『不需要』的时候被意外触发。这简直不像是我以前所遇到的任何一个炸弹犯,反而更像是……」
听到董卓文这番剥茧抽丝般的职业分析,张云那原本布满了泪痕和汗水的脸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呈现出一抹不自然的僵硬。
其实吧,这个保险装置是张云昨晚在调试的时候特意要求加上的。毕竟他虽然恨张崇邦恨得入骨,愿意为了复仇去演这一场大戏,但是真的让他和张崇邦一命换一命,他自然是不肯的。
甚至这个炸弹装置的唯一遥控器他都不敢交于他人之手,而是放在了他家的保险柜里。按照原计划,只要今天这场「戏」演完,只要张崇邦被彻底钉在私刑者的耻辱柱上,他就可以安然无恙地脱身,继续当他的云天集团老总。
「董Sir,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估计是张崇邦有什么其他要求,不想我死的太草率了吧……先别管这个了,快帮我把这个该死的炸弹拿走,我都快吓死了!」
眼看董卓文的疑虑越来越深,张云生怕这位王牌拆弹专家发现更多的蛛丝马迹,于是继续发挥出那堪比影帝的演技。他一边剧烈地扭动着肥胖的身躯,一边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快!我要吃药,我现在感觉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董卓文被张云的哀嚎打断了思考,看了他一眼后也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好时候,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而是继续专注拆弹任务。
「阿风,去拿液压钳来。」
随着「咔嚓丶咔嚓」几声脆响,束缚着张云的钢制锁链被利落地剪断。董卓文小心翼翼地将那套沉重的的炸弹服从张云身上剥离。
重获自由的张云活动了一下由于长时间被反绑而变得青紫僵硬的手腕和脚腕,在戴卓贤等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多谢……多谢各位警官。」张云抹了一把眼泪,甚至还假惺惺地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衬衫领口,语气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伪,「尤其是董Sir,你救了我一命。等我回去,一定让秘书给你们爆炸品处理课送一份最厚的锦旗,还有……我要给警察福利基金捐款五百万!」
就在警司眉开眼笑地准备应承这笔捐款,就在戴卓贤准备将张云带回去进行正式询问关于「张崇邦绑架」的细节时。
原本还在滔滔不绝丶甚至准备在媒体镜头前发表一番感言的张云,脸色突然在那一刹那变得紫青。
「呃……」
张云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他原本扶着戴卓贤手臂的手,突然变得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攥紧,指甲甚至深深嵌入了戴卓贤的皮肉里。
「张先生?张先生你怎么了?」戴卓贤惊呼出声。
张云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他双眼圆睁,瞳孔中满是由于极度痛苦而产生的血丝。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捂住自己的心口,却在半途中颓然垂下。
「砰!」
这位地产大亨,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是一堵推倒的颓墙,直挺挺地栽倒在体育馆那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医生!快叫医生过来!」警司的尖叫声在场馆内回荡。
现场待命的医护人员迅速冲了上来。电击器的蜂鸣声丶肾上腺素的推注声丶以及医生急促的口令声交织在一起。
「不好,病人没有脉搏了!」
「让开!准备电击!一丶二丶起!」
随着电击器的施展,张云的身体在担架上剧烈地弹跳着,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垂死挣扎的鱼。
随后把张云抬上了救护车,红蓝闪烁的灯光再次点燃了中环的街道,救护车火力全开,在警车的护送下疯狂地冲向附近的医院。
车厢内,急救医生已经用尽了浑身解数。心脏起搏器一次次提升电压,肾上腺素不要命地注入他的静脉,但张云在那台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却始终维持着一条令人绝望的直线。
在距离医院仅剩一个街区的时候,医生无力地放下了手中的仪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对着旁边陪同的戴卓贤轻轻摇了摇头。
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十五分。地产大亨张云,在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后一场丶也是最成功的一场表演后,正式宣告死亡。
警司得知消息后面色铁青,谁也没想到最终张云还是死了,他咬着牙下令:「给我查!我要知道张云到底是怎么死的?」
……
三个小时后,玛丽医院法医解剖室。
冰冷的无影灯光打在张云那具肥胖且已经失去体温的尸体上。法医面无表情地切开了他的胸腔,那股常年伴随着尸臭的福马林味在室内弥漫。
警司和戴卓贤正隔着玻璃,神色严峻地等待着结果。
「死亡原因确定了。」
法医摘下染血的手套,递给戴卓贤一份初步的毒理报告。
「我们在死者的胃部黏膜里,发现了一种尚未完全消化的丶经过特殊聚合物包衣处理的胶囊残渣。胶囊里包裹的是一种合成的高浓度化学毒剂——氟乙酸钠(SodiumMonofluoroacetate),俗称『1080』。它被封装在这种特殊的肠溶性胶囊里,服用后大约三十分钟后就会溶解。」
下毒?!
「三十分钟……」戴卓贤总觉得这个数字有些耳熟,思考片刻后他恍然大悟,「那不就是那个炸弹的倒计时吗!也就是说,死者在被绑到体育馆丶炸弹被激活的那一刻起,这颗真正的『定时炸弹』其实是在他的肚子里!」
众人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寒意,歹徒用意非常明显——用一个很简陋的炸弹让众人放松警惕,在他们以为炸弹被顺利拆除后,再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张云死亡。
警司的脸色很是难看,他还寄希望于是张云年纪大了受不了折腾心脏病发死亡的,没想到竟然还是被歹徒杀死的,自己这下子铁定是要背锅了。
而戴卓贤的脸色则更加难看,因为随着张云的死亡,他之前的供词也变成了唯一性,除非能找到什么更有利的人证或物证,否则张崇邦就再也洗脱不了自己的嫌疑了。
……
油麻地,写字楼。
邱刚敖正坐在那个属于「远洋贸易」的办公位上,手中拿着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提货单。
办公桌上的电话轻轻震动了两下。
邱刚敖接起电话,并没有说话。
「敖哥,法医那边出结果了,」阿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张云死了,在医院门口断的气。现在整个警队都在传,这一切都是张崇邦所为。」
「很好,辛苦你了阿华。」邱刚敖听着,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放下电话后,邱刚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阴影覆盖了一半的街道。
「借你的命,换张崇邦的名。」
邱刚敖低声呢喃着昨晚对张云说过的那句话。他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亡灵致意。
「张先生,多谢你的配合。虽然你是个愚蠢的贪婪者,但是你最终用自己的性命,完美地完成了这场针对正义的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