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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晚晴的饼干盒换了大的。
原来那个是方的铁皮盒,装动物饼干的,能塞十几张纸。
现在换成了一个扁平的月饼盒,铁的,盖子压得严实,能装三倍的东西。
她把盒子放在床底下的木箱里,上面压着换季的衣服和一条旧毯子。
盒盖内侧贴了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2004年的第一场雪之前,我们在这里有了第一个家。”
盒子里分了三层。
第一层放蒋旭的东西。
从北京寄来的设计手稿复印件、吴主管的批复件、被驳回的安全建议。
每份都编了号,用回形针别着。
最上面一份是去年秋天寄来的,关于自主决策模块的终止开关方案。
三页纸,手写,字迹发虚,圆珠笔快没油了。
吴主管的批注只有四个字:暂不考虑。
于晚晴在文件后面贴了标签,钢笔字,小而清楚。
标签上写的是日期和地点,不写人名。
除了她自己,没人看得懂那些代号。
第二层放陆远的。
研究所评审报告的摘要、他笔记本里撕下来的几页关键记录、方立群参观之后李副研究员调整排期的通知复印件。
还有一张是他手绘的跨模态模型架构图,标注了三个可以插入安全审计的节点。
图纸下面压着一张便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部署前必须完成评估。
第三层放王凯旋和张大川的。
王凯旋从企业拿到的电池组测试数据,十几组数字列在一张旧图纸背面,还有他做灰肺时画的活性炭填充结构草图。
张大川的少一些,只有几张设备铭牌照片和火箭试射的遥测数据表。
照片拍得一般,但铭牌上的型号和出厂编号都看得清。
于晚晴把每一份都过了一遍。
遇到纸张卷边的,她用手掌压平。
遇到回形针生锈的,换新的。
遇到字迹模糊的,在标签上多写一行备注。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的光,一份一份过。
偶尔停下来揉揉眼睛,然后继续。
弄完了,她把盒子合上,盖子边缘对得严丝合缝。
她把它放回木箱里,上面重新压好衣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陆远回来,看见桌上放着那个月饼盒的盖子。
于晚晴把盒子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他走过去,打开看了看。
三层,分得清清楚楚,每一份都压得平平整整。
他翻到最底下,看见那张“2004年的第一场雪”的纸条。
纸条旁边还压着一小片干了的桂花,用透明胶带固定着。
那是从院子里那棵树上摘的,什么时候摘的他不知道。
他把盖子合上,扣好。
“我们得买个保险柜。”
于晚晴坐在床边,正在补一件他的旧衬衫,针线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把衬衫翻了个面,对齐袖口的裂缝。
“不急。这里没人知道我们是谁。”
“可这里的人,正在造一个以后会认识所有人的东西。”
于晚晴的针停了一拍,她抬头看他。
“你担心什么。”
“我不担心现在。我担心以后。等那个东西长大了,它会翻出所有旧账。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谁跟谁通过信,谁存过什么档。它都会查出来。到时候这些纸就是线索。”
于晚晴把针线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月饼盒重新收好,放回木箱,盖上衣服。
她的动作很轻,推完之后还蹲下来看了一眼床底的缝隙,确认箱子没有露出来。
“那就等它开始查的时候再说。现在买保险柜,太扎眼。我们这间屋子,多一个柜子都显眼。”
“嗯。”
“你把要存的东西给我。我管。”
“你已经在管了。”
“那你就别操心了。”
陆远站在桌边,看着她把箱子推回床底。
窗外远处的锅炉房烟囱正往外排白烟。
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灰蓝色的夜空里慢慢散开,最后看不见了。
那根烟囱不高,可一直在冒。
白天冒白烟,晚上也冒。
有时候风大,烟被吹歪,斜斜地铺开,像一块灰色的布。
陆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床底那条黑乎乎的缝隙。
“你说咱们存这些东西,最后能干什么。”于晚晴问。
“打官司。举报。或者就是拿出来给人看。证明有人在某个时候说过什么。”
“会有人看吗。”
“会有。等事情大到没人敢捂的时候,这些纸就是证据。一页纸扳不倒谁,可几百页纸摞在一起,谁都捂不住。”
于晚晴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手把灯关了。
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
黑暗里,她的手伸过来,找到他的手指,握了一下。
她的手凉凉的,指腹上有几道细纹,是常年洗器械留下的。
“睡吧。”
“嗯。”
陆远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
盒子里的东西,蒋旭的,他自己的,王凯旋和张大川的。
一层一层,像砖头一样垒着。
现在看着不起眼,可越垒越高,总有一天能垒成一堵墙。
窗外那根烟囱还在冒烟。
烟飘散在空中,慢慢看不见了,可烟囱还在。
他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压着那本笔记本,硬皮封面硌着后脑勺。
他把本子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了起来。
里面的纸页有些松散,他不得不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他躺回去。
黑暗里,于晚晴的呼吸声很轻。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的枯枝在玻璃上蹭来蹭去。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没去管,闭上眼,明天还得早起。
研究所的模型还在跑,训练日志每天要更新。
蒋旭那边还有新的东西要寄过来,估计就这两天到。
方立群的常驻日程越来越近了,下个月人就到北京。
他得盯着,每一条线都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了。
可今晚,他可以先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窗外风停了,屋里静下来。
于晚晴的呼吸声很匀,他听着听着,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