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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苑的夜色厚重如铅,重重宫墙在凄冷月光下交叠延展,透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西北偏隅之地,一座孤零零的暗黑建筑破土而起,宛若自幽冥探出的鬼爪,正是朝堂律法之外的绝地——七层炼狱。
此地号称铁壁合围,自开朝以来便囚禁着祸乱朝纲的要犯,唯有进路,绝无生还之门。
冷飕飕的风打在青砖石壁上,发出如厉鬼呜咽般的嘶吼,不知吞噬了多少惊才绝艳的江湖魂灵。
一队披坚执锐的禁卫森然行过,厚重甲胄摩擦之声在幽长甬道内沉闷回响。
火把映出的火光随风摇曳,将禁军身形投于斑驳红墙。
每隔数十步便设有明岗暗哨,防范可谓滴水不漏,唯余铁靴踏地的铿锵音在冷寂空气中不断回荡。
「都把眼睛给老子瞪圆了!」领头的校尉顿住脚步,右手按向腰间百炼刀柄,对着身后将士冷声喝令,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京城里钻进来的乱臣贼子不少。若让哪个不要命的贼子闯进皇宫,哥几个颈项上的人头,可就都不稳当了!」
众将士齐声闷喝应诺,旋即甲胄摩擦声再度响起,一行人没入重重阴影。
甬道内甲兵往来交织,沉重履步声此起彼伏。
正值一队禁卫呼喝错行,甲胄摩擦由于沉闷而显得分外急促。
在此等重重围堵之下,却有一抹青色虚影正如无形清风,贴着檐牙阴影无声横掠。
即便守御校尉按刀回眸,也只觉一缕凉意袭颈,眸光落处唯见残月冷光,浑然莫觉己身数步之外已然有惊世身法瞬息飘过。
檐牙暗处,聂风正伏于炼狱顶端的冰冷屋脊之上,呼吸吐纳微不可闻,几乎与周遭阴冷之气融为一体。
考虑到此番潜伏救人实乃九死一生,他先前便已决意让独孤梦留在外城接应,己身一人仗剑独闯龙潭。
只见其指头微运劲力,右手五指如钩,沉稳扣入琉璃瓦缝。
屏息凝神间,连排厚重瓦片已被聂风无声卸去,露出一处足堪飞身而入的幽邃通口。
俯瞰脚下,视线直坠无底深潭,唯见层层叠叠的虚无向下垒砌。
炼狱深达数十丈,共设七重杀劫。
囚室最底层,十字玄铁架上横锁着一道破碎躯影,凄冷火光明灭闪烁,照亮了凌乱披散的长发与枯竭血迹。
玄铁镣铐如狰狞毒蛇般缠绕在仅剩的三肢与颈项,每一寸冰冷铁索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云师兄……」
聂风眼角肌肉微微抽动,胸腔里似有一团焦灼的烈火在疯狂冲撞。
天窗是除却万斤重门外的唯一生路,只是垂直而下的井壁狭窄不堪,两侧密布着森然孔洞。
机括之声虽由于深远而显得细不可辨,却足以让任何擅闯者心胆俱裂。
生死同命,命数相依,此番情谊早已刻入骨血。
遥望昔日冷傲如神的师兄竟被囚于污浊死牢丶遭此奇耻大辱,满腔悲愤骤然化作决死孤勇,纵令足下真是万丈深渊,亦难阻其今日舍命一闯的决心。
聂风眼中决绝之色一闪而过,身躯猛然腾起,如同一只御风掠食的苍鹰,对着深不见底的井道纵身坠下。
烈风在耳畔疯狂咆哮,身形极速跌落,堪堪下坠不足十丈——
咔嚓!
耳边猛然传来阵阵细密沉闷的机括震颤。
杀机应声而动,封紧了方寸生机。
「不好!」
聂风心口猛然下沉,识海警铃大作。
冷芒陡然自四壁绽裂,窒闷空气顷刻被生冷死气悉数充盈。
刹那间,井道两壁深处气流狂舞,无数泛着蓝荧幽光的毒箭如暴雨般破空而出,瞬间封死了一切躲闪馀地。
「风卷残云!」
聂风临危不乱,下坠之势丝毫不减,双腿却已化作漫天腿影。
狂暴腿劲如蛟龙出海,卷起一阵冷冽旋风,只听叮当脆响大作,毒箭尽数被劲力搅碎反弹。
甚至没留半分匀气工夫,两壁暗门便已猛然齐震。
成排生满倒钩铁刺的重型滚木如决堤洪水般砸落下来,蛮横重压带起阵阵沉闷风雷音,压得整条窄道都在索索发抖。
冰冷铁刺在微光下闪烁寒芒,若是正面碾中,血肉之躯怕是顷刻便要化作齑粉。
「风起无萍!」
聂风一身青影在瞬息间恍若虚实难辨,整个人正如一缕无形游丝,于丛丛滚木缝隙间翩然掠击。
几次侧身错位,险情丛生,凭着方寸之地的腾挪,实于必死杀局中觅得一线生天。
转眼之间,喷火铜兽自暗格内呼啸探头,喷出大股炽热毒焰。
旋转刀轮伴随机括轰鸣贴壁横扫,逼得人无处借力。
脚底更有不断翻涌而上的化骨池水,粘上半点便能消融苦修多年的真气。
层层机括如影随形,一重比一重狡诈凶残。
聂风于幽暗窄道中纵横疾掠,一身步法已趋巅峰,周身青影正如平地拔起的惊世龙卷。
衣衫被碎刃扯断,身上挂了数处彩,眼底的光却坚硬如铁。
最后一道重闸在震怒一脚下崩裂,聂风借势横掠,身形如流星坠地,稳稳落定于炼狱最底层。
「呼……呼……」
剧烈喘息声由于井底死寂而显得分外沉闷。
聂风单膝重重抵在寒气刺骨的石面上,每一下呼吸都牵扯出肺腑间的火辣灼烧。
冷汗顺着乱发不断倾泻,将视线浸得模糊不堪。
顾不得调匀脉络中乱窜的血气,他猛然抬头,眸光正穿透重重阴晦,死死锁在前方刑架之上。
刑架之上,不哭死神形销骨立,如同一具被摧折殆尽的残损躯骸,任凭粗重铁索将其双臂死死扣死。
周身由于血迹渍染而尽显斑驳,唯见微弱生机在阴影中明灭不定。
「云师兄!!」
聂风喉间低吼嘶哑,隐现泣血之音。
阴冷死寂下,积压多时的狂躁正如暗雷在骨缝间鼓动欲裂。
步惊云艰难仰首,冷峻面容满是枯竭血迹。
目光交叠之瞬,死寂眸底划过一抹暖意。
「风……你不该来。」
「云,别说傻话!既然来了,我就没打算一个人活着回去!」
此言掷地有声。
雪饮狂刀应声而出,清啸声刺破死寂,引动周遭空气骤然降温。
「断!!」
寒芒对着冥索玄扣怒斩而下,刀意所过之处,空气几乎凝练成霜。
当!!
号称非神兵利器不可断的千斤铁链应声而裂。
沉重锁链崩断后的刺耳馀音尚在井底回荡,聂风心间刚掠过一抹喜色,一阵阴鸷笑声便自幽暗死角处陡然升腾,瞬间封冻了方才回暖的生机。
「不愧是风神,陷此绝地竟还能断锁救人。只可惜,此间炼狱死地,入得此门关,便绝无生还之路!」
随着语声落下,冷锐梵音伴随机括刀鸣在死寂地牢中骤然炸裂。
十六道身影自幽暗深处合围而至,截断了四方出路。
七名僧侣红衣如火,俱是西域密宗出身的掌经喇嘛,手中转经筒嗡鸣不休。
九名大内侍卫金甲压肩,腰悬百炼宝刀,面沉如水气势若山,赫然是皇宫内院最顶尖的带刀高手。
立在刑架前的聂风,背影在碎光里透着一股如山大势。
雪饮刀尖斜斜划过石地,森然烈寒应声爆散,不仅封死所有合围馀地,连左近摇曳的阴火也被杀伐气劲惊得尽数熄灭。
「想留我聂风?先掂掂你们的骨头够不够硬!」
只见他指尖掠过虚影,迅速将一枚赤红若火丶异香扑鼻的果实塞入步惊云口中。
「云,你先运功疗伤,这些人交给我了!」
果实入口即化,滚烫药力瞬间灌入脏腑,几近乾涸的脉络重新奔涌真气,体表重创以肉眼可见之势收敛愈合。
「风……小心……」
步惊云原地盘膝调息,眸光如冷锋剔骨。
「放心!」
聂风一身青衫在阴暗牢房中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手中雪饮狂刀感应主人的凌厉战意,发出一阵高亢如龙吟般的嗡鸣。
寒流过处,囚室地面顷刻结起寸许白霜,寒意刺骨。
九名侍卫脚踏九宫方位,身形变换间如鬼魅交叠,手中百炼钢刀化作密不透风的残影,生生织就一张罗网压顶而下。
由于变位极快,刀网封得毫无死角,将数步之内的空间悉数禁绝。
断绝生机的合击瞬息崩落。
九人呼吸互为表里,压顶而来的刀阵重过万叠重峦,生生把方寸之内的气流碾成了死寂。
「惊寒一瞥!!」
聂风眸中寒芒暴涨,雪饮狂刀卷起一股足以裂石穿云的霸道寒流,对着阵心深处斩落。
铛!
金铁剧震之音刺破耳膜,九卫合构之势坚若磐石,合力之下竟生生扛回了霸道绝伦的攻势。
反震力道如狂涛骇浪,顺着刀柄贯入双臂,聂风虎口微震,重心于瞬息间不稳,身形被迫倒退三尺。
尚未立定重心,侧翼的七大密宗僧侣齐齐发难,转经筒在雄厚内力催动下如陀螺般骤旋。
嗡——!!
诡异音波化作万千无形毒针,刺穿重重气流直钻灵府神识。
此功实为密宗不传之秘——摄魂梵音。
聂风只觉识海一阵攒心剧痛,五感六觉重合交叠,眼前景物更是在瞬息间幻化出重重虚实不分的叠影。
「杀!!」
九柄百炼钢刀捕捉至此番瞬息而逝的漏洞,如附骨之疽倾力而动,对着青衫要害齐齐刺下。
噗嗤!
快如惊雷掠空的身法纵可骗过凡庸双眼,奈何心头被邪音生生受了重创搅乱气机,青色残影在生死瞬息间,终是不觉慢了半步。
利刃破肉之声由于窄道静谧而显得分外惊心。
两抹寒锋破空掠过,瞬间于肩背处留下两条深可见骨的创口,殷红血迹喷薄而出,将一袭长衫染得血色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