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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门不哭,老头子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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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门不哭,老头子骂人(第1/2页)
    石环下那声骂音钻出来时,山腹里的水退了半寸。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泥缝前,没急着接话,先用棒身在石沿上回了三下。
    一短一短一长,合陈家旧谱。
    可门缝那头,也会学。
    马九乙蹲在水边,缺口赊刀压着黑泥,抬眼就骂。
    “姓陈的,装什么哑巴。”
    “我在验货。”
    “验谁?”
    “验他是真骂,还是沈渡买的假嗓子。”
    石环下咳了两声,苍老嗓音拖着陈家收声后头那点破尾,混在水气里,听着又熟又刺。
    “混小子,十年没见,胆子没长,嘴倒欠得更厉害。”
    陈无量指腹抵着铜棒裂纹,声音发紧。
    “您老真心疼孙子,先报账。无量堂规矩,空口认亲,概不赊。”
    马九乙差点把刀按进水里。
    “你爷爷都骂出来了,你还要账?”
    “他欠我十年饭钱,十年铺租,十年香火钱,我不问他,问你?”
    石环下停了停,传来一声低笑。
    “还行,没被门吃成傻子。”
    陈无量垂眼看向小布鞋。
    鞋口里的红线半截泡着香灰,鞋帮被水气浸黑,贴在石环边,一动不动。
    “老的哭灵师。”陈无量开口。
    “你认得?”马九乙问。
    “认得。”
    小布鞋往后缩了半寸。
    “门上的哭声饿,这个疼。”
    马九乙后背发紧,手里的赊刀也跟着压低了些。
    “陈半仙,你在底下?”
    石环下没接这句,反倒问起另一个人。
    “马家的小赊刀?”
    马九乙把刀翻过来,刀背朝下。
    “马九乙,柳先生门下。”
    “柳瞎子还没死?”
    “活着。”
    “活着就好,欠我的账还挂着。”
    马九乙眼皮跳了跳。
    “这话我不替柳先生接。”
    “你接不起。”
    陈无量截住话头,盯着石环那圈暗纹。
    “您老到底在门上,还是在门下?”
    “这句问得有点脑子。”
    土层隔着嗓音,断断续续,却没沾沈渡那股水腔。
    “我没在门后,也没在门里。柳瞎子说我在门上,只给了你半句话,他怕你听全了,扛着铜棒就来挖山。”
    陈无量道:“我已经挖了。”
    “所以我骂你。”
    “骂可以,账得说清。您当年拿什么封门?”
    “声。”
    “本命声?”
    “半口。”
    马九乙抬头,缺口赊刀上的黑泥滑进水里。
    “半口本命声,压得住万堡山旧门十年?”
    石环下传来一声轻哼。
    “天机门只会拿刀算账,懂个屁。门要开,得有人喊路。哭灵师把路上的声哭没了,门找不着人。袁听河封水,柳瞎子断账,我最后锁声,少一家,苗溪渡十年前就沉了。”
    陈无量嗓子压得更低。
    “那您人呢?”
    “人在该在的地方。”
    “哪个地方?”
    底下没答。
    远处黑木门缝里响起咬水声,前十二个石墩上的鞋印淡了一层,边缘被黑米浆泡得发软。
    马九乙抬刀指向假门。
    “它又动了。”
    “它听见老头子开口了。”陈无量盯着石环,“您老能不能少招它两句?”
    “你当我愿意?”
    陈半仙骂道:“你拿无量堂门气点真孔,门缝全听见了。再拖下去,沈字牌就知道根眼在哪。”
    马九乙压低身子。
    “那就退。”
    陈无量没挪步。
    “退前问三件事。”
    马九乙脸都黑了。
    “外头有袁胖子压气口,北边有小聋子守门,眼前假门啃鞋印,你还想摆茶摊?”
    陈无量道:“我掏了香灰。”
    “就指甲盖大。”
    “少才贵。”
    石环下又骂了一句,带着几分旧时的火气。
    “问。”
    陈无量用棒尾点了点小布鞋。
    “正十三能不能回岸?”
    小布鞋的红线贴住石环边。
    底下静了片刻。
    “能。”
    小布鞋往前挪了一点。
    “怎么回?”
    “你是童声,没成童魂。谁把你塞进鞋里,谁给你挂了归门账。要回岸,不能坐墩,不能进门,得有人在岸上认声。”
    陈无量眼底沉了沉。
    “认声不问名?”
    “问名还脚,问声还岸。”
    马九乙用刀尖在泥里划下这四个字。
    “谁能认?”
    “听过原声的人。”
    小布鞋贴着水面,鞋尖沾了点黑。
    “没人记得我。”
    陈半仙道:“未必。”
    假门又响了一声。
    第三个石墩上的鞋印被黑米浆糊住半边,水里浮出半只小脚影,刚成形,就被根须拖了回去。
    陈无量咬住半月扣,把喉口那点血腥压下去。
    “第二件,前十二墩压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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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段旧鞋气。”陈半仙道,“柳瞎子当年算水灾账,用的是死人旧鞋,不沾活童。沈字牌后来改账,把活孩子影脚灌进去,十二墩才亮得这么脏。”
    马九乙把泥里的字抹掉,指腹沾黑。
    “拆了前十二墩,苗溪渡那些孩子能回?”
    “拆早了,水灾账反弹,镇子先沉。拆晚了,活棺找足,旧路先开。”
    陈无量吐出一口气。
    “说人话。”
    “先归十三盏清灯,再断沈牌黑米,再让探灵门接第七气口。三件事差半步,别碰前十二墩。”
    马九乙看向陈无量。
    “七盏已归,还差六盏。”
    “竹姑和镇民能认鞋,袁大嘴压着气口,死不了。”
    “这话你最好别让胖子听见。”
    陈无量没接这句,直接往下问。
    “第三件,您留下的东西在哪?”
    石环下的水声低了下去。
    陈半仙还没开口,黑木门缝里先飘出一缕假哭,尾音缠上陈无量喉口那道旧伤。
    “无量,拿了东西,就来找我。”
    小布鞋往后退了半寸。
    “假的。”
    马九乙把赊刀刀背顶到陈无量喉前,硬生生挡住那口半月扣。
    “别应声。”
    陈无量抬眼看向黑木门。
    “沈少主,偷听长辈骂人,不怕折寿?”
    门缝里传来沈渡的声音,温和得让人后背发紧。
    “陈掌柜这话欠妥。阴人江湖里,能听陈半仙开口,算福气。”
    “福气收钱。”
    “你能从我这里收走什么?”
    “你这块沈牌碎得还不够,我给你记整账。”
    黑木门上的根须垂进水里,前十二墩的鞋印又暗了一层。
    沈渡道:“你敢拿陈半仙的残声做赌?他每说一句,假门就多认他一分。再说下去,那半口声也会被门吃干净。”
    陈无量握着铜棒,没有接腔。
    石环下方,陈半仙先骂了出来。
    “沈家的小崽子,少吓我孙子。你爷爷当年拿三口棺来求我哭,我嫌他棺板薄,没接。到了你这辈,连棺板都省了,拿孩子补门,千机门穷成这样?”
    马九乙嘴角抽了抽。
    “这嘴是亲的。”
    “少插嘴。”陈无量瞥他一眼。
    沈渡那边停了几息,笑意淡了些。
    “陈半仙,你还剩多少声可骂?”
    “够骂到你入棺。”
    门缝根须一收,假哭压了下去,换成无量堂木门被叩响的动静。
    笃,笃,笃。
    三短一长。
    陈无量手腕压低,马九乙已经扣住他肩头。
    “假的,沈渡知道暗号了。”
    石环下方,陈半仙喝道:“别听假门,听铜钱。”
    “铜钱在袁大嘴那儿。”
    “那胖子还活着?”
    “活着。”
    “让他听门槛灰。”
    陈无量嗓子发紧。
    “隔这么远,怎么传?”
    石环往下沉了一指,空孔边那点香灰被水气托起,沾到小布鞋红线上。
    陈半仙道:“正十三借声,传一句,不许喊名。”
    小布鞋贴近空孔。
    “传给谁?”
    “探灵门胖子。”
    陈无量看着黑木门。
    “告诉他,听门槛灰,别听敲门。”
    小布鞋停了片刻,红线钻入空孔。
    “我能说你的话?”
    “只说规矩。”
    “哪句?”
    陈无量把字从喉底挤出来。
    “无量堂规矩,门里不开,门外不应,香灰不散,活人不丢。”
    红线绷紧,那句话顺着石环沉进根下,山腹死水推出一道波纹,往苗溪渡第七桩钻去。
    黑木门里的敲门声停了。
    沈渡道:“陈掌柜,你把正十三当信使,倒比我会用。”
    陈无量提起铜棒。
    “我付了盐肉。”
    小布鞋小声补了一句。
    “还有白米。”
    “记得清就好,回岸以后来无量堂讨账。”
    石环下,陈半仙又咳了几声。
    “混小子,听好。我留下的东西不在真门里,在第十三孔下。拿了就走,别碰门,别坐墩,别让马家的刀见血开柳刻。”
    马九乙盯住缺口赊刀。
    “为什么不能见血?”
    “柳瞎子的旧刻里压着一笔活账,血一开,账主就醒。”
    “账主是谁?”
    陈半仙没答。
    黑木门后的水声压了过来,前十二个石墩上的鞋印齐齐渗出黑米浆,细小脚影贴着石墩边找落脚处。
    沈渡轻声道:“来不及了。”
    马九乙低头,刀背顶住水线。
    “前十二墩在找脚。”
    陈无量把铜棒横在石环前,拦住爬向小布鞋的黑米浆。
    “老头子,东西怎么取?”
    “用活人声。”
    “哭不行?”
    “真门不吃哭。”
    陈无量喉口磨出血味。
    “那吃什么?”
    石环下方传来陈半仙坏着嗓子的笑。
    “吃你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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