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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70章(第1/2页)
儿子一天天长大,眼看就要到说亲的年纪,眼下挤在倒座房里,哪个体面姑娘愿意嫁过来?中院,那是主家之地,即便不是正房,住着也有脸面。
如今这念想断了。
她恨透了老太太,连带着老何家、王翠萍,都成了她心里扎着的刺。
躲在暗处窥视良久,终因忌惮陈兰香在场,没敢上前闹腾。
贾张氏一路低声骂咧着缩回自家阴暗的倒座房,冲着那沉默寡言的丈夫便是一嗓子:
“贾老蔫!你个没用的窝囊废!咱家的房子……没了!”
烟杆子停在半空,贾老蔫被那口呛住的烟憋得眼眶发红。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这张昨天才挨过揍却不敢留痕的脸。
女人声音尖得像碎瓷片:“再动我一下,我立马卷包袱回娘家。
城门开了,路通了,你当我还怕?”
“回啊。”
贾老蔫把烟锅子往炕沿敲了敲,灰烬簌簌往下掉,“屋子都让你折腾飞了,我和东旭正好挪去睡通铺。
你自个儿回去,清净。”
“谁说我弄没屋子了?”
“刚才不是嚷房子没了?”
“我说的是西厢房!中院那间,现在让姓王的占了。”
贾老蔫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那砖瓦哪块刻着你姓?人家住就住了,你还能扒了墙皮吞肚里?”
“咱可是住了七八年!”
女人手指掐进掌心。
“住了七八年就是你的?那你在公厕蹲久些,莫非连茅坑也归你?”
贾老蔫别过脸去,“外头倒是有空院子能抢,你去啊。
抢着了,我们爷俩跟你享福。”
里屋门缝后,贾东旭的耳朵早溜去了别处。
他眼前晃着的是昨日跟在何雨注身后那抹影子——细胳膊细腿,眼睛亮得像井水泡过的黑石子。
是小了点,他舔了舔嘴唇,再过两年准能抽条。
何雨注算个什么?一个颠勺的学徒,怕是让人撵回来的。
那丫头八成是王家亲戚……得让娘去赔个笑脸,把关系暖回来。
女人被噎得胸口发堵。
她确实不敢真出去抢——院里横惯了,跨出门槛腿就软。
可念头像藤蔓缠上来:自家兄弟不是一直馋城里的瓦片么?等家里这两个男人上工去,她就回娘家说道说道。
易中海踩着夜色往干爹住处摸。
巷子深得像喉咙,吞掉他脚步声。
年前那条财路断了之后,他身子里像缺了一块,非得拿钱才能填满。
车间里工长吆喝的声音总往他耳朵里钻,他也想站在那位置,让所有人都仰脖子看他。
魏一刀的院门没全开,只露半张脸。
话像冰碴子砸出来:“嫌命长?如今什么天色都看不清,还敢伸手捞食?”
易中海缩着肩膀退出来,最后那句“往后再看”
吊在半空,不知是饵还是刺。
回家后他摸出酒瓶,对着昏暗的灯泡一口接一口。
李桂花缩在灶台边剥豆子,指甲掐进豆荚的声响又轻又碎。
陈兰香上次拽着她问胳膊上的青紫,她只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说摔的。
屋里酒气越来越浓,她剥豆子的手开始抖。
天还没透亮,许大茂就蹿到何雨注窗根下拍板子。
那小子眼珠子泛着血丝,嘴角却咧到耳根——准是那套拳法又觉得能见人了,憋着劲要来晃一晃。
早饭过后,许大茂在院子里拦住何雨注,提出想比划两下。
对面那人挑了挑眉,点头应下。
结果毫无悬念。
许大茂刚摆开架势就被撂倒在地,沾了满身尘土。
旁边三个女孩的笑声像炸开的豆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何雨水笑得最欢——这位邻居哥哥总吹嘘自己在学校如何威风,谁知在自家兄长面前连一招都接不住。
“大茂哥,你早上没吃饱吧?”
何雨水歪着头,“要不回家再添碗粥?”
许小蕙立刻接话,双臂夸张地比划着:“我哥可吃了好多!比平常多这么多呢!”
“你俩闭嘴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许大茂拍打着裤腿上的灰,耳根有些发烫。
若只有自家人倒也罢了,偏生旁边还站着个新来的小满。
许小蕙从何雨水身后探出脑袋,吐了吐舌头:“哥哥输不起!”
“皮痒了是吧?”
许大茂作势扬起拳头,小姑娘哧溜缩回何雨水背后。
刚满四岁的何雨水挺起圆鼓鼓的小肚子,双手叉腰:“你敢碰小蕙,我就让哥哥天天找你练手!”
何雨注被这架势逗乐了,笑骂道:“小丫头片子,倒学会拿我吓唬人了?要叫大茂哥。”
“略略略!你要不帮我,我就告诉娘!还有王姨!”
何雨水跺了跺脚,转向旁边看呆的女孩,“小满姐,咱们走,不跟他们玩了。”
小满正看得入神。
她从前总是一个人待着,哪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
此刻被何雨水一拉,下意识望向何雨注——那个少年身量已接近大人,行事说话也老成,她从未将他视作玩伴。
“去吧。”
何雨注朝西厢房抬了抬下巴,“你不是带了连环画?和她们一块看。”
“哎!”
小满眼睛亮了亮。
许大茂急忙凑过来:“连环画?柱子哥你也太阔气了!啥时候给我也弄一套?”
“不带你看!”
何雨水拽着小满就往屋里跑。
“等等我!我兜里有水果糖!”
“谁稀罕!我哥也会买!”
何雨水头也不回地喊。
院子里只剩两人。
许大茂挠挠后脑勺,声音低了下去:“柱子哥……”
他家向来重男轻女,可师父家不是。
真要惹哭那两个小祖宗,够他受的。
“她们逗你呢。”
何雨注拍拍他肩膀,“连环画又不止一本。”
许大茂顿时活泛起来,撒腿追了过去。
何雨注正要转身,听见东厢房檐下传来苍老的嗓音:“柱子,来陪太太说会儿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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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早就在门边站着了。
看着满院孩子闹腾,她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如今小的都跑了,只好逮住这个大的。
“您怎么出来了?”
何雨注快步走过去,“这天儿多冷。”
“不冷,太太穿着新弹的棉袄呢。”
老太太眯眼笑着,拍了拍厚厚的衣襟,“暖和得很。”
“我扶您进屋?”
“用不着,腿脚还利索。”
老太太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你前儿说王府井能逛了?”
“差不离。
四九城我没来得及转,但津门那边街上确实人多,挺太平。”
老太太眼睛亮了亮:“那敢情好。
当年大军进城时就想去看,你爹非说人多不让去……”
话头就这么接上了。
老太太没去瞧那场面,柱子可得仔细说说津门见闻。
院里石凳凉,他搓着手开始比划。
“您真没去?那我得给您学学。”
“快讲快讲!”
老太太往前凑了凑,耳坠子晃得急。
柱子喉咙里滚出几声锣鼓响,巴掌拍得啪啪脆。”道上挤得转不开身,鞭炮屑子埋了鞋面。
有人把铜锣敲裂了,还有人抹眼睛——手背蹭得通红,还舍不得停。”
老太太呼吸跟着紧了,枯瘦的手指攥住衣角。
听罢长长吐出口气,眼角果然湿了。
“好啊……真这么好?那些人当真这么得人心?”
“我亲眼见的。
听旁边老伯说,当年鬼子投降那会儿,街上也这么闹腾。”
“像是能坐稳江山的阵仗。”
“错不了。
我进过津门军管会那院子,里头办事的人端着搪瓷缸子蹲门槛上喝热水,见人就递烟卷儿。”
老太太用袖口按按眼角:“赶明儿我也去瞅瞅。
如今大伙儿心里没底,谁都不敢往前凑。”
“成,我陪您去瞧瞧咱们的……”
柱子话到嘴边顿住了。
“咱们的什么?”
老太太耳朵尖,身子坐直了,“你刚说‘咱们的’?从前可都叫‘官家’‘朝廷’。”
柱子挠挠后颈:“这话现在说不透,您往后瞧着就明白了。”
“那我等着。”
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昨儿你提房子那事,不是唬我吧?”
“唬您我能落什么好?”
“也是。”
老太太竹杖点点地砖缝,“既然往后房子多了烫手,要不……我匀你一处?”
“就这院里?”
柱子接得顺溜。
“嫌这院子破?”
“哪能啊!我是琢磨着,您手里漏点渣都够我吃半辈子。”
“你娘透的底?”
“我娘嘴紧着呢。”
老太太眯眼打量他:“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宅子?”
“听这意思,您手里真攥着不少?”
“有。
真都要抛了不成?”
柱子答不上来。
往后几十年的风向,他自己也摸不准。
只恍惚记得起头那些年,太大的宅院确实容易惹麻烦。
他一个光棍,占间厢房说得过去,要是独吞一整个院子……
“先留着吧,打听清楚再说。”
“给你留着。”
老太太拍拍他手背,“想要了就来吱声。”
“到时候可别嫌我脸皮厚。”
“跟奶奶见外?”
竹杖虚虚扫过他小腿,“看我不敲你。”
笑声惊飞了檐下麻雀。
老太太忽然拽住柱子袖口:“再问个事——王家那闺女,不简单吧?”
“您怎么看出来的?”
“穿堂屋赵家小子都进军管会了,王家闺女能是寻常人?”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道光。
柱子竖起拇指。
人老成精这话不假。
“还用你夸。”
竹杖戳戳他鞋面,“你知道什么,漏点给奶奶听听?”
“这就急着攀交情了?”
柱子咧嘴笑。
竹杖轻轻敲在他肩头:“贫嘴!”
“我知道的也不多。”
柱子收敛笑意,“就听说王姨去了津门执行任务,具体内容不清楚。
至于身份……您听过山里的游击队么?”
“打鬼子的那些?城外山沟里不都是?”
老太太声音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画着圈。
“那就不多说了,王姨领着队伍打游击,具体在哪儿转悠我可说不上来。”
“王家姑娘竟是个带队的,真是瞧不出来。”
“要是轻易能叫人看出来,哪还能派她去津门。”
“这话在理,越是寻常才越稳妥。
你早先就知道,才领她来咱们这院子的吧?”
“倒也不全是。
我王姨……命挺苦的。”
“这话同我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传到王家姑娘耳朵里!”
“我晓得轻重。”
“成了,想问的也都问了。
你答应带我去王府井和军管会转转,可别忘了。”
“记着呢。
那您现在……是回中院,还是?”
“走,扶我去你家坐坐。
一个人待着怪没意思的。”
“好嘞!”
到了何家,便是女人们凑在一处闲话。
炕上四个小的正埋头看小人书。
堂屋里,何大清与儿子何雨注相对坐着。
何大清这回问起他两个师兄的近况,又试探着问儿子想不想进厂子——这多半是同陈兰香商量过的。
何雨注压根不愿去给成百上千人做大锅饭,直截了当就回绝了。
何大清如今对这个儿子是越发管不住,没法子,本事不如人家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