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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舞台上的Karina,那个冷着脸丶眼神凌厉丶让人不敢靠近的Karina。
心里的那些许得意,忽然淡了一点。
「原来你喜欢那样的。」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麽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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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忱凝视着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剥着手里的橘子。指尖用力,橘子皮裂开,汁水沾到手上,黏黏的。
她没擦。
柳智敏是个很好懂的女孩,直来直去,喜怒都挂在脸上。
「不是那个意思。」他开口,坐到了柳智敏的旁边。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出来。
一边擦去她手上的水果汁液,一边缓缓开口:「我喜欢Karina在舞台上的表现力。」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但是从人性上,我更喜欢柳智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开她的双手,把纸巾拂进纸篓,坐回原位:「你有很善良的性格,值得每个人的喜爱。」
柳智敏在原地宕机了十秒,始终没有说话。
然后长吁了一口气。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麽大喘气?」
「是你让我说的。」
柳智敏这时候才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扔进嘴里。
幸好,是甜的。
水原的午后,阳光正好,气温却仍然很冷。
柳智敏坐在窗边的老式木椅上取暖,手里还握着一杯热茶。她盯着窗台上那盆新来的绿萝。
这是她刚才从楼下买的。说是因为「好事成双」,坚持在原本的基础上又摆了一盆上去。
「我可以现在给它浇水吗?」她问。
「可以。」沈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落在她身上。
「不会死掉吗?我妈妈说中午不能浇花。」
「那是夏天,冬天这个时候给它浇水是正好。」
她回过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就这麽对视了一秒,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欧巴,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一个人待在这儿,养花,看书,收拾房子。」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绿萝的叶子,「像个小老头。」
「我有别的可去的地方吗?」
「出去走走吧,」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带你去逛逛我长大的这座城市。」
从外婆家出来,穿过两条街,就是八达门市场。
两个人并肩走着,戴着口罩和帽子。
柳智敏指着视野尽头的一栋6层的小楼。
「以前我家就住在那里。这附近的小学和中学,都是我的母校。」
「当时,我经常放学了之后,绕路来这的小摊上买零食。以前我经常用零花钱来请同学们吃东西,很快就花完了。后来爸爸妈妈就停了我的零花钱。」
「然后呢?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就这麽接受。」
即使是现在想起,她也忍不住笑:「后来我就去店里先点一堆东西,结果没有钱买单,再等家里来把我赎回去。」
「我还以为你小时候是个很乖的孩子。」
「哪有」,她摆了摆手,「我小时候很调皮的,我是家里的忙内啊。」」
她指了指前面一个拐角:「像是那家辣年糕,我和姐姐都很喜欢吃,每次来都会缠着她买一份,然后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吃。」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个很小的摊位,招牌都褪色了。但摊主阿姨还在那儿忙活——现在还在。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抬头看着他。
「来过不少次。这个阿姨我也有印象。」
「说不定以前,我们还曾在这里擦肩而过。」
——「如果能早点认识他就好了。」她在心里说。
「只要以后你在公司里遇到我的时候,不把我当成陌生人,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我是那样的人吗?」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她抿着唇皱起精致的下巴,装作很凶的样子:「只要你不惹我就不会。」
沈忱捕捉到她那个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他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帽檐差点盖住眼睛。
柳智敏「哎呀」一声,把帽子推回去,瞪着他。
「走吧。」他说,率先往前迈步。
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去哪儿?」
「你不是说要带我逛你长大的地方?」
「哦。」她快走两步,和他并肩,「那走吧。」
八达门市场很长,从东到西能走二十分钟。两边是各种小店和摊位,卖什麽的都有——蔬菜水果丶海鲜乾货丶衣服鞋帽丶厨房用品。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拎着菜篮子的主妇,放学回家的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狭窄的过道里穿行。
「这边我小时候经常走。」柳智敏指了指前面,「穿过那条巷子,就是我上的小学。」
沈忱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条窄窄的巷道,两边的墙上爬满了枯藤。
路过的巷子很窄,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柳智敏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沈忱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那件灰色的长款毛衣裹着她纤细的身形,围巾的尾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你看。」她停下来,指着墙上某处。
沈忱走过去,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墙上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智敏和艺珍永远的朋友」。
「这是我小学三年级的作品。」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和最好的朋友一起逃课,拿钥匙刻的。后来被老师发现,罚站了一下午。」
「现在还联系吗?」
「艺珍啊?」她摇摇头,「中学就分开了,他爸爸去了釜山工作,后面慢慢就断了。」
「习惯就好。」
「你经常遇到这种事情吗?」
「在我的童年故事里,我一般是那个『艺珍』。」
「怪不得你没有朋友。」
「我还没有连续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两年的。离别这种事情,经历多了就不以为怪了。」沈忱说到这里轻叹了一口气:「我们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生命里的过客。」
她突然停了下来,望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眉头微蹙,话到嘴边几番咽回,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出来。
「所以,我们对你来说,也是过客吗?」
「这并不重要。」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她:「就像你和艺珍一样,留下过痕迹就足够了。」
穿过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型的社区广场出现在视野里,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树下有几个长椅,几个老人坐在那儿晒太阳。
柳智敏走到一个长椅前,拍了拍椅背。
「以前放学了,我经常和朋友在这儿坐着,吃零食,聊天,等爸爸妈妈来接。」
沈忱在她旁边坐下。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广场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老人们低低的交谈声。
柳智敏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天。
「欧巴,你小时候放学了都干什麽?」
「写作业。」
「你的生活真的好无趣。」她转头看他,一脸不信:「那写完作业呢?」
「看书。」
「不看电视吗?」
「看,但电视不好看」
她皱起眉头,盯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本来想说你小时候好可怜,但是我感觉好像是你自己选择的这种生活方式。」
「你也知道我没什麽朋友。」
两个人就这麽一边走一边拌嘴,直到太阳西斜。柳智敏发现沈忱有个很神奇的习惯,他们在马路右侧的时候,他就走在她的左边。他们在马路左侧的时候,他就走在她的右边。就像是一定要在中间横插一杠一样。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也停下来:「怎麽了?」
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故意往马路那边靠。
果然,他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袖子,把她往里面拉了拉。
「走里边。」
她玩心大起,趁着下个路口右拐的机会,故意绕到他左边,往外侧走。他没说话,只是跟着她的脚步,又绕到她左边,把她挡在里面。
她又绕出去。
他又跟过来。
她再绕。
他再跟。
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出手了。这次他没有拽袖子,而是直接抬手,拎住她羽绒服的肩部,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一样,把她整个人提溜回里侧。
柳智敏被他拎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之后,仰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俯视,表情没什麽变化,但眼睛里有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几岁?」
她眨眨眼:「你猜。」
他摇摇头,无声地说了一个词,径直往前走。柳智敏能看出来他的口型说的是:Pabo。她就这麽跟在他的身后,老老实实地站在人行道的内侧。
但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刚才拎她肩膀的那只手,现在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想起那只手握着方向盘的样子,想起那只手给她递Gummies的样子,想起那只手替她整理围巾的触感。
有点想牵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
「你这算是什麽习惯?」柳智敏回过神来。
「什麽习惯?」
「就是一定要把人堵在路里面的这个习惯。」
「这叫绅士,难道你没听说过男女并肩走的时候,男士应该走在道路外侧这个原则吗?」
「哦——绅士」她富含深意地点了点头:「你对其他女人也这样吗?」
沈忱被她问得脚步顿了一下。
「你觉得呢?」
柳智敏也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一时有点手足无措。
她当然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每天在办公室待到很晚,只知道他对一中心的staff还算客气,只知道Giselle私下吐槽过「理事对谁都淡淡的」。但她从没见过他和别的女人走在一起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穿Prada的女人。
「我怎麽会知道。」她别开脸,声音低下去,「你的事情,又不会都告诉我。」
沈忱看着她那个别扭的侧脸,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继续往前走。
柳智敏跟上去,以为这个话题就这麽过去了。
走出一段,他的声音才从前面飘过来,不轻不重的:
「我没那麽多精力。」
她怔住了。
什麽意思?没那麽多精力——所以不会对每个人都这样?还是说,对每个人都这样,但懒得解释?
她追上去,歪着头看他:「没那麽多精力是什麽意思?」
他没回答。
她又追问:「是没精力对每个人都这样,还是没精力回答这个问题?」
他还是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柳智敏看出来了——他在逗她。
「呀!」她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说话!」
沈忱这才低头瞥了她一眼:「意思就是,你见过我对别人这样吗?」
柳智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发现好像真的没见过。
他对Giselle丶Winter丶宁宁当然也很好,会给她们买咖啡,会认真听她们的意见,会在她们需要的时候出现。但那是一种……不一样的「好」。那种「好」里带着距离,带着「我是你们的理事」的边界感。
但对她的「好」,好像越过了那条线。
但她嘴上不肯认输:「我怎麽知道你有没有对别人这样,我又不是二十四小时跟着你。」
眼前的男人走近了一步,弯着腰看向她的眼睛,没接话。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觉得呢?
柳智敏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看向路边:「走啦走啦,太阳要下山了。」
走出巷子,眼前是条稍宽的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冬日的傍晚里显得格外柔软。柳智敏抬头看了一眼天,西边还有一点橘红色的馀晖,很快就要被夜色吞没了。
「要不要找个地方吃饭?」她问。
沈忱正要回答,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是从街角传来的。
一群鸽子不知从哪里被惊起,灰白色的翅膀在低空胡乱扑腾,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涌过来。那群鸟飞得很低,几乎贴着行人的头顶掠过,羽毛的窸窣声和翅膀拍打空气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团失控的灰色云团压过来。
柳智敏好像在想什麽,等她仰起头看见飞向她的鸽群时,身体已然僵住了。
她没喊,也没跳开。只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一点白。
那群鸽子越来越近。
就在那些扑腾的翅膀即将涌到她面前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侧后方一带。
沈忱侧过身,把她完全挡在身前。他站的位置正好卡在她和那群鸽子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隔出一道屏障。那群鸟从他面前掠过,有几只飞得极低,翅膀几乎擦过他大衣的袖子,但他一动不动,一只手护住她的头,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
视野暗下来的那一刻,那些凌乱的影子消失了。只剩下温热的掌心贴着眉眼,指节轻轻抵在她的太阳穴上。
她的后背撞进一个温暖的所在,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侧,扣在她的上臂。
鼻尖几乎贴着他大衣的后背。那件深灰色大衣上有很淡的气息,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又像是他本身的味道。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安静的墙。
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他没什麽反应,只是那只手稳稳地挡在她眼前,没有丝毫松动。
过了几秒,她感觉到那只扣在她上臂的手微微用了点力,带着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冬衣,能感觉到那个体温稳定的存在。
过了几秒,他微微侧过头,用馀光瞥了一眼身后。
「过去了。」
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时候攥住了他的袖子。指节攥得有点紧,攥得那块布料皱成一团。
那只遮在她眼前的手移开了。
光线重新涌进来,她眯了眯眼。视野里已经没有鸽子了,只剩下广场上几片零落的羽毛,还在风里轻轻打着转。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麽。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还残留在身体里,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但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已经开始翻涌。
他低头望着她,脸色还有点白,眼眶却微微泛红,是应激反应之后残留的痕迹。她站在那儿,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些什麽,但最后什麽都没说出来,只是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掠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
「没想到你怕成这样。」
她声音还有点沙哑:「嗯。」
「多少跑一下啊......」他颇有些无奈:「被吓得都僵住了。」
「真的很可怕啊。一大群鸽子就这麽张开翅膀飞过来,很恐怖的。」
「理解不了你。」
「你难道就没有怕的东西吗?」
「我?」沈忱想了想,露出一个很是厌恶的表情:「我怕虫子,尤其蟑螂。」
「那你就想像一下有一大群蟑螂这麽向你冲过来......」
「你打住,」沈忱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说这些恐怖的东西。」
柳智敏看着他那个难得露出的嫌弃表情,刚才那点惊吓忽然被冲淡了不少。
「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啊。」
「正常人都会怕。」他把手插回大衣口袋,目光落在街对面那排渐渐亮起的路灯上,「只是怕的东西不一样。」
「你怎麽和Giselle一样。」
「Giselle也怕蟑螂吗?」
「怕啊,在舞台上看到蟑螂吓得路都走不动了,手上还在跳舞。」
「那Giselle很敬业了。」
柳智敏站在路边,低着头整理他被自己攥皱的袖口。刚才那一下太用力,在羽绒服的布料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摺痕。她用手指抚了抚,摺痕还在,于是又抚了抚。
「别弄了。」沈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回去挂一挂就好了。」
走了两步,他又开口:「你刚才在想什麽?」
「什麽?」
「我隔得老远就看见那群鸽子了,你不会没注意到。你在想什麽,让你连最害怕的东西都没发现。」
「我在想那个穿Prada的女人。」她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