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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隐秘的冲洗(第1/2页)
普外二号换药室在走廊的最深处,平时只用来存放废弃的推车。
林述推开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铝合金门。
屋里没有开顶灯。只有一盏移动式的单孔冷光操作灯被拉到了处置床旁,刺眼的白色光束垂直打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双氧水气味,甚至盖住了底下那一丝浓烈的机油和血腥味。
顾燃戴着蓝色的无菌手套,背对着门。
处置床上趴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他一侧的头发染成了张扬的灰白色,但现在全被汗水和泥沙糊成了一绺一绺。他嘴里死死咬着一团卷起来的无菌治疗巾,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根根暴起。
他的右侧大腿外侧到臀部,有一大片恐怖的高速摩擦剥脱伤。
大半块皮都没了。红白相间的肌肉纤维暴露在空气里,里面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黑色的沥青颗粒、碎玻璃和发臭的机油。这些异物已经和渗出的组织液粘连、固化,像一层坚硬的黑色水泥,死死地糊在他的伤口深处。
林述站在门口。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人,也没有问为什么不去急诊外科挂号。
急诊必须实名建档。如果在斗殴或是极度违规的野摩车赛里受了这种容易感染的重伤,建档不仅会招来警察,还会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本院高层的医疗简报里。
林述转过身,轻轻合上门。
“咔哒”一声,他按下了反锁的插销。
这就意味着,从这一秒起,如果被医务处查房抓到,他这个刚刚及格的规培生,和这位有望最快升主治的女刀客,将因为私自收治隐瞒伤情的患者,一起面临停职甚至更严重的处罚。
林述走到角落,套上一件一次性防尘衣,戴上口罩和无菌手套。
“带垫片了吗?”顾燃没有回头,手里拿着镊子,还在艰难地剥离表层的碎玻璃。
“带了。”
“过来。一助。帮我撑开肌膜。”顾燃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调,但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病人因为疼痛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大腿的肌肉猛地痉挛了一下。顾燃手里的镊子差点划破旁边的好肉。
“顾晓,你再乱动一下,我就用电刀生割了你这条腿。然后让人把你抬到顾院长的办公室去。”
顾燃手里的金属镊子重重地敲在不锈钢弯盘上。
这句冷酷到底的话,带着强烈的血缘压制。
床上那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瞬间僵住了。他狠狠咽了一下喉咙,眼角疼得飙出生理性的眼泪,但死活没敢再动弹一分一毫。
林述走上前,用两把拉钩分别卡住剥脱伤的上下缘,向外发力。
他没有多看床上的人一眼,也没有对那个具有压迫感的“顾院长”三个字表现出任何探究的欲望。在这个被反锁的隐秘房间里,他只是一个被顾燃喊来拉钩和缝合的影子。
“镊子夹不出来。沥青和机油已经完全进入了肌肉的微孔,固化了。”
顾燃丢掉镊子。这比切胰腺还难处理。这些像水泥一样的颗粒如果不弄干净,明天就会诱发不可逆的气性坏疽。
“只能强洗。”
顾燃转过身,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一个林述从未见过的自制管路。
一个五十毫升的巨型注射器,里面装满了高浓度的双氧水和表麻药。注射器的针头被她换成了一种细小的金属硬管。而在注射器的旁边,用三通阀连着一根常开的负压吸引管。
这是一种根本不存在于普外常规操作指南上的粗暴小发明。
顾燃将注射器的金属细管,直接垂直抵在那片被沥青糊死、固如水泥的肌肉纤维上。
“压住他。”顾燃看了林述一眼。
林述的左手瞬间离开拉钩,像铁钳一样死死压住顾晓的后腰。
下一秒。顾燃的大拇指狠狠推下注射器的活塞。
高压。
带有表面活性作用的药水,被极高的物理压力瞬间打进那些粘连着异物的肉孔里。
双氧水接触到血肉,立刻爆发出剧烈的白色泡沫。这种微观层面的化学与物理双重反应,就像是在坚硬的水泥层里塞进了上万颗微型炸弹。
随着“呲啦”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气体膨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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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死死咬住肌肉纤维的黑色沥青和机油颗粒,被强行“炸”松、剥离。
几乎在颗粒松动的同一瞬间,顾燃另一只手控制的负压吸引管直接贴了上去。
“呼噜——”
强大的负压倒吸。
把那些刚刚被冲击下来的黑色脏物混合着血水,一口气抽得干干净净。
在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原本灰黑色的死地,瞬间露出了鲜活的、渗着极少量毛细血管血的粉红纤维。
残暴。有效。
顾晓在处置床上发出像野兽濒死般的闷嚎。肉眼可见的冷汗湿透了白色的中单。
这种在活体肌肉里进行“水压微爆破”的痛楚,绝不亚于生生剥皮。
但顾燃连眼角都没抽动一下。她移动金属细管,对准下一块黑色的固化区。
高压灌入,微爆破剥离,负压倒吸。
林述的双手死死压着顾晓的身体,他的眼睛半眯着,盯着顾燃手底下那套行云流水的自制物理清洗系统。
高压。表面活性剥离。负压抽吸。
固化如水泥的物质被强行洗脱。
这几个具象的物理动作,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在林述脑海中疯狂砸向那个挂在周锐头顶、已经困扰了他十几个小时的【水泥】标签。
他感觉自己那根干涸枯竭的神经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打通了。
如果把顾燃手里的那个小针管,放大一百倍。变成一根插入气管的大口径全肺灌洗管。
如果把双氧水,换成能够降解蛋白和恢复肺泡弹性的肺表面活性药液(PS液)加大量生理盐水。
不靠呼吸机去硬吹这堵墙。
而是直接拔掉ECMO期间毫无用处的呼吸机,往周锐那两个完全纤维化的双肺里,强行灌注几千毫升的药液!
利用巨大的人工水压和药性,在这个封闭的胸腔里形成物理振荡剥离。然后再用强力吸引器,把里面那些粘稠、像水泥一样的炎性分泌物,连同灌进去的水一起硬抽出来!
大容量全肺暴力灌洗。
这是一项在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的晚期,死亡率极高、绝大多数老手医生都不敢碰的极端赌徒疗法。
因为一旦里面的水抽不干净,或者肺泡在灌水的一瞬间彻底崩盘,病人会直接在ECMO的运转下发生不可逆的心脏压塞。
但那是洗碎【水泥】的唯一物理路径。
林述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底的红血丝在操作灯下显得格外惊人。
他找到了强行开锁的钥匙。
半个小时后。
所有的异物被顾燃用这种极度残忍的方法清洗干净。
林述用顾燃带来的那盒硅胶弹性垫片,在缺失皮下组织的创面上,完成了完美的六针高张力减张缝合。针脚收得很死,伤口没有一丝渗血外翻的外观。如果这个年轻人明天能正常穿上裤子,没人能从外面看出他少了多大一块肉。
顾燃摘下满是碎屑糊状物的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
她看了一眼刚刚把气喘匀的顾晓。
“穿好裤子。从消防通道走。回去吃一个星期的头孢。如果再让我发现在医院十公里以内出现你的机车声,下次我就不打麻药直接缝。”
顾晓苍白着连,连滚带爬地提上那条破洞牛仔裤,像见鬼一样从后门溜了出去。
换药室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顾燃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洗双手。
“谢了。今天的事。”顾燃没有转头,声音混在水声里。
她没有解释家里的破事,这种破落的羁绊暴露在别人面前,是她极度不愿意触碰的鳞片。但她叫了林述来。这是最高权限的信任。
林述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的水槽洗手。
他看着自己手指上被水流冲走的消毒液泡沫。
“我也要谢谢你,顾老师。”
林述关掉水龙头。他眼中的空转感和麻木感,此刻全部被一种即将赴死的亢奋的冷光所替代。
他抓起旁边搭在椅背上的夹克。
“刚才冲洗沥青的手法。借我用用。我要去ICU,洗个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