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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烬之地八(第1/2页)
影烬之地
八
阿楠停在灰姑娘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在这个世界里,天黑不是黑色。是更深的灰。天空从浅灰变成深灰,房子从雪白变成暗白,路从灰白变成灰黑。所有的颜色都沉下去了,像水底的石头。
他的橙色头发在深灰色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停在那里,在那棵树下,和每天一样。
门开了。
不是灰姑娘。是扫帚。
他靠在门框上,金色头发乱糟糟的,在深灰色的光线里像一小团快要灭掉的灯。他看着阿楠,阿楠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灰姑娘走了出来。
她穿着蓝色的女仆装,蓝色的头发垂在肩上。她站在门口,看着阿楠。阿楠看着她。她的眼白里有深灰色的天空,他的眼白里有她的影子。
“你来了。”灰姑娘说。
阿楠没有回答。他已经来了,每天都会来。但今天是她第一次走出来。
“进来吧。”灰姑娘说。
阿楠没有动。他不是不想动,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形态进去。他是南瓜车。他的身体就是车。他不能变成人形——不,他能。他只是没有变过。在灰姑娘面前,他一直是南瓜车。因为她第一次坐他的时候,他就是南瓜车。他不想改变自己在灰姑娘记忆里的样子。
灰姑娘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
“变回来吧。”她说。
一道橙色的光闪过。
南瓜车不见了。一个橙色头发的男人站在树下。他很高,很瘦,穿着橙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朵已经褪色的花。他的眼睛是白色的,只有眼白,但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你。认真地、专注地、不带任何掩饰地看你。
灰姑娘看了他一会儿。
“进来吧。”她又说了一遍。
阿楠走上台阶,走过扫帚身边。扫帚没有看他,低着头,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阿楠走进屋里,站在客厅中央。客厅很大,很白,很空。墙角放着一个礼物盒,盖子合着。窗边站着一棵圣诞树——不,是一个人。穿着绿色礼服的人,上半身华丽,下半身灰黑,背对着他。
灰姑娘走进来,关上门。
“坐吧。”她说。
阿楠坐在沙发上。沙发是白的,他是橙的。在这个没有颜色的世界里,橙色是一种突兀的存在。像一滴墨水落在白纸上,像一声喊叫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他自己也知道。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缩了缩肩膀,试图让自己小一点,不显眼一点。
灰姑娘在他对面坐下。
“你今天没来。”她说
“嗯。”
“为什么?”
阿楠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他说。
灰姑娘没有说话。
“你从来没有出来过。”阿楠说,“我每天停在那里,每天看着你的窗户。你拉开窗帘,看我一眼,然后放下。从来没有出来过。我想,也许你烦了。也许我该停一停。”
“我没有烦你。”灰姑娘说。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出来?”
灰姑娘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摩挲着,蓝色的布料在她指尖皱起又展开。
“因为我不知道出来之后该说什么。”她说。
阿楠看着她。
“你不需要说什么。”他说,“你只需要出来。我就会在那里。”
灰姑娘的眼白闪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蓝色的裙摆,蓝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不,她没有蓝色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白色的,只有眼白。但在这一刻,那两片白色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灰色,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是要溢出来的东西。
“阿楠。”她说。
“嗯。”
“我有扫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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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楠的手攥紧了膝盖。
“我知道。”他说。
“他是我的cp。”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阿楠看着她。他的橙色头发在灰白的光线里微微颤着,像风中的火苗。他的眼白里只有她的影子。
“因为我想来。”他说。
灰姑娘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你出来。”阿楠说,“我不需要你坐上我的车,不需要你说‘阿楠带我走吧’。我只需要停在那里,看着你的窗户。知道你就在那扇窗户后面。那就够了。”
灰姑娘的眼白颤了一下。
“你今天没来。”她说。
“嗯。”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阿楠的眼白亮了一下。
“你在看我?”他问。
“我在看你有没有来。”
阿楠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从来没有出来过”,想说“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话”,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她是温和的人。温和的人不主动说话,不主动靠近,不主动做任何事。她能说出“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继续来的。”他说。
灰姑娘看着他。
“你不必这样。”
“我知道。”阿楠说,“但我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深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风从外面灌进来,冷飕飕的。
“灰姑娘。”他说,没有回头。
“嗯。”
“扫帚是个好人。”他说,“你别欺负他。”
他走了。
门关上了。
灰姑娘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手指还在摩挲裙摆,蓝色的布料皱成一团。她的眼白里有一种光,很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扫帚从厨房里走出来。他一直在那里听着。他的金色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他走到灰姑娘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哭了。”他说。
灰姑娘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眼泪。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哭。因为哭需要眼泪,而眼泪是有颜色的。
“我没有。”她说。
“你在心里哭了。”扫帚说。
灰姑娘看着他。他的眼白里有她的影子。她的眼白里有他的影子。两个影子在彼此的眼睛里,小小的,黑黑的,像两粒灰尘。
“扫帚。”她说。
“嗯。”
“我不会坐上他的车。”
扫帚没有说话。
“我不会走。”她说,“我就在这里。”
扫帚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裙摆,金色的、乱糟糟的、像稻草一样的头发。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但我还是害怕。”
灰姑娘伸出手,放在他的头上。她的手很轻,很暖。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放着,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门外,阿楠变回了南瓜车。
他停在树下,橙色的头发垂在车沿上,像枯萎的藤蔓。他看着灰姑娘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上。透过玻璃,他能看见灰姑娘坐在沙发上,扫帚蹲在她面前,她的放在他头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了引擎,缓缓地、安静地、沿着灰白的路,开走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明天还会来的。
院子里,老雪橇看着阿楠的车灯消失在深灰色的街道尽头。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路的另一边。灰白的路,深灰的天,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在等。
等他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