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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聨翔集团总部大楼。
刘承志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先前派去观察情况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此刻正低着头，声音发虚地汇报着知行科技门口发生的戏剧性一幕。
「……他们丶他们直接在门口贴了招工启事，流水线工月薪一千三，质检一千四，八小时双休，还包保险……那些工人一下子就……就全都跑去报名了……记者们也……」汇报者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不敢看刘承志和旁边阳钦元的脸色。
刘承志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面沉如水，手指敲击着光亮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丶笃」声。
阳钦元站在一旁，脸色铁青，额角隐隐有汗珠渗出。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敲击声和空调出风的细微嗡鸣。
「高薪……双休……依法参保……」刘承志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直接用钱把人心给买走了。不是说那个王仁杰就是个跑腿打杂的餐厅经理吗……看来是我们小瞧了人家！」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当下敏感的社会情绪，给知行科技扣上「打压民族企业丶导致工人失业」的帽子，引发舆论风暴，逼迫对方在专利诉讼上让步，至少也要搅乱对方阵脚。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接招，不辩解专利是非，而是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瞬间瓦解了工人的「斗志」，还把一场危机公关变成了招聘宣传。
这不仅仅是化解了危机，更是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聨翔的脸上。
「偷鸡不成蚀把米啊！」刘承志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目光如刀般剐向阳钦元。
这个主意，虽然是两人商议的结果，但具体执行和联络，都是阳钦元一手操办。
阳钦元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后背冷汗更多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无从辩起。
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们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成了一个笑话。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告诉他们，这远不是结束。
仅在几个小时之后，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劳动监察部门和仲裁机构接到了针对聨翔的集体投诉。
以张桂芬为首的那几十个参与了围堵事件丶随后又跑去知行科技报名的聨翔工人，在知行科技出面聘请的专业律师陪同下，正式提起劳动仲裁，要求聨翔方面因单方面解除劳动关系支付补偿金。
律师团队准备充分，证据链条清晰，还特意邀请了媒体跟进。
这很可能成为1995年《劳动法》实施以来，第一起具有代表性的工人维权案例。
聨翔要是不认真应对，不仅要赔钱，还要在舆论上再丢一次脸。
紧接着，一股更汹涌的暗流在聨翔内部开始涌动。
知行科技「月薪一千三丶一千四丶八小时双休丶依法全险」的招聘条件，如同长了翅膀，通过那几十个工人的嘴巴，迅速传遍了聨翔旗下各家工厂的车间丶食堂丶宿舍。
羡慕丶对比丶不满的情绪像野火一样蔓延。
「人家知行科技也是做U盘的，怎么就能给那么高工资？还双休？」
「咱们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才八九百，还没有保险……」
「听说他们那边食堂顿顿有肉，宿舍有风扇……」
类似的议论层出不穷。
很快，基层班组长丶车间主任那里就开始接到工人隐晦或直接的询问和抱怨。
要求改善待遇丶参照「市场标准」涨薪的呼声，开始从底层工人向上层层传递，最终变成了摆在各工厂负责人和总部人力资源部门桌面上的正式报告。
这下，聨翔高层彻底坐不住了。
赔偿那几十个工人的补偿金，虽然是一笔额外的开支，但毕竟人数有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要是给旗下数千名工人普涨工资丶落实八小时双休丶足额缴纳社保……那增加的人力成本大幅度提升！
尤其是在U盘业务出师不利丶可能面临巨额亏损和赔偿的当下，这无疑是雪上加霜，会直接压垮本就不甚好看的财务报表和股价。
「简直是混帐！」在一次紧急召开的高层管理会议上，一位负责生产体系的副总终于忍不住，将矛头直指阳钦元。
「阳总，这次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搞的？事先有没有评估过风险？现在好了，专利官司没占到便宜，反而引火烧身，搞得我们自己内部人心惶惶，成本压力巨大！今年的业绩指标还怎么完成？」
有人开了头，其他几位本就对近期U盘业务失利和此番骚动不满的高管也纷纷发言，语气虽不至于像第一位那样激烈，但质疑和埋怨之意溢于言表。
会议室内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而微妙。
刘承志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如何听不出，这些人口中批评的是阳钦元，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谁不知道，阳钦元做的每一件事，尤其是针对知行科技的那些动作，背后都有他的授意甚至直接指挥？
攻击阳钦元，就是在打他刘承志的脸。
自从当年「技工贸」与「贸工技」的路线之争中，他成功排挤走黎广南，彻底确立「贸工技」路线并带领聨翔在港股上市后，他在集团内部的权威就从未受到过如此直接的质疑。
即便是当年最激烈的争论，也更多是理念之争，而非对他个人决策能力和后果的质疑。
可这一次，一连串的挫败，都指向了他近期的一系列决策。
针对知行科技的举动，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惹了一身骚。
刘承志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
他无法辩解，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他只能假装没听到那些指桑骂槐的议论，目光平视前方，面无表情。
阳钦元感受到所有目光的聚焦，知道此刻自己必须站出来承担。
他脸色灰败地站起身，声音乾涩：「这次U盘项目拓展不利，以及后续……后续处理相关事宜时考虑不周，引发了一系列负面问题，给公司带来了损失和困扰，我作为主要责任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向大家检讨。」
他的检讨词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走流程。
会议在一种极其沉闷和尴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众人离开后，刘承志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色，聨翔的Logo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他此刻心里却一片冰凉。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明明几个月前，聨翔还是国内科技企业的标杆，上市龙头，风光无限。
U盘这个新市场出现时，他也第一时间看到了机会……
可偏偏就是处处受制，步步被动。
先是「分红转股权」的计划被陈知行在媒体上轻飘飘几句话搅黄，内部人心浮动。
现在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惹了一身麻烦，连自己基本盘都开始人心思动。
「陈知行……」刘承志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似乎就是从这个人横空出世开始，聨翔就诸事不顺。
利益损失倒是其次，关键是威望受损，权威动摇。
这才是刘承志最不能容忍的。
他半生奋斗，好不容易将聨翔带到这个位置，建立起说一不二的权威，绝不容许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轻易撼动。
「妈的！这次算我栽了，别让我找到机会！」刘承志一拳砸在厚重的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现在，他与陈知行和知行科技之间，已经不只是商业竞争那么简单，更添了一层难以化解的面子之争。
刘承志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算是到此结束了，聨翔认栽，最多以后不再涉足U盘行业就是。
只不过，陈知行既然找到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呢！
现在只不过是王仁杰这个老板助理临时发起的反击，来自陈知行这位大BOSS的制裁还没有到来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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