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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并未因为乘客的突发状况而停下，车轮继续朝着下一站滚动。
车厢内，起初还有几声低呼，但很快便沉寂下去。
乘客们各自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离那男人最近的几个人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对面一位穿深灰色礼服的男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确认没有沾染血渍后，将双腿往长椅下缩了缩。
罗兰从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一边擦拭指间沾上的血，一边问那个流血的男人：「有钱吗？」
男人连忙点头，想伸手去摸，又不敢松开按住手杖的手，脸上浮现出窘迫的神情，歉意道：「先生，钱包在我左胸内袋里，劳烦您……劳烦您替我拿一下。」
罗兰没有推辞，伸手探入那件深棕色外套内袋，摸出一个皮质钱包，颇为意外地从里面取出一枚面额1镑的金币。
他站起身，踩着不太稳的踏板走到车头的驾驶位。
马车夫穿着较厚的外套，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前方，继续驾驶着马车。
罗兰把那枚金币递过去：「这钱是给马车的。这趟原本的行程到此为止，请开往最近的诊所。所有延误造成的损失，会得到合理补偿。」
车长用余光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枚金币。
他刚才听见了后面车厢传来的骚动，只是选择了无视。
毕竟能决定马车行程的不是作为车夫的他，而是车厢里的乘客。
若是乘客们选择袖手旁观，他们自然会营造出一种特殊的嫌恶氛围，逼迫病人自己下车；若是乘客选择救助，就会有像眼前这位一样的人出面告知情况。
他伸手接过金币放入口袋，左手轻轻拽了拽缰绳，口中发出「嗬」的一声。
罗兰见公共马车改道，便返回车厢，回到流血男人身边放回钱包，清了清嗓子道：「这个人已经大量失血。如果这辆车继续按原定路线走，他不出十五分钟就会死。所以我请求马车夫改道前往最近的诊所。我是医生，我不是在建议，我是在告知。」
那男人闻言，本就惨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也只能紧紧抓住手中的手杖。
这时，几个穿着较为体面的人才立刻大声附和：「救人要紧，请马上改道，我们都不反对耽误一会儿」。
有人带头，那些心里不情愿的便也不好再说什么，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站出来说「不」，背上一个见死不救的名声。
至于坐在车顶的那些乘客，车厢里的体面人都点头了，只能坐廉价车顶的人自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
把患者安顿在附近的哈里森诊所后，公共马车重新驶上街道，继续按原定路线前行。
罗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头擦拭手杖上的血迹。
对他来说，刚才的救助行为只是出于对他人遭遇苦难的朴素同情，既然遇上那就顺手帮一下，不必尽心尽责地处理到最后。
倒是少了领带，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衫领口的扣子，心中期盼那件定制的特殊礼服能够早点完工。
很快，马车抵达密大，罗兰一头扎进了图书馆的医学资料室，继续翻阅那些关于「血液」的书籍。
在哗啦的纸张翻动声里，他一本接一本地浏览，终于在脑海中拼凑出了新世纪初那些血液研究学者们对「血液」的模糊认知：
——血液是生命感觉与意识的物质载体。当血液流动时，感觉和生命得以维持；血液一旦大量流失或冷却，生命与意识也随之散失。
其中一本书引了这样一段话作为佐证：
「哪怕轻轻一刀刺破血管，血液流出，身体相应部位就会失去感觉。这说明感觉并非来自什么神秘实体，而是依赖于血液这种具体物质的分布与流动。」
对于这种现在看来完全愚昧的认知，罗兰反倒激动不已。
他看着一本书的一行字，无声地喃喃念道：「人死后就不再有任何感知丶痛苦或欲望。因此，死亡对我们毫无关系。」
这些百年前的学者，他们的认知或许充满了谬误。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渐渐破除了对死亡的恐惧，对生与死有了新的省思。而这种认知上的转变，随着后来研究者们的探索，一步步影响了那些从未思考过这些问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