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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山界封了。
三道警戒线从山脚拉到废矿外。
汽油桶、石灰袋、喷火器、机枪阵地,全摆齐了。
可后面三天,什么都没爬出来。
检测组进了七次。
矿洞残留全部惰性化。
金绿色组织灰化。
地下水里没有活性黏液。
老山界那片乱了三十年的磁场,也停了。
报告送到京城时,上面没有写怪物。
没有写源胎。
没有写三中队。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
污染源已清除。
杨林松后来看到复印件,只看了两秒。
他把纸还回去。
“这样挺好。”
赵铁锋坐在旁边,腿上打着夹板,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真相不让人知道,你不憋屈?”
杨林松看着窗外滇南的湿风。
“不是所有人都该背这个。”
赵铁锋把烟拿下来。
“这话有点像老朱。”
杨林松没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隔壁病床有人咳嗽。
窗外芭蕉叶滴水。
他醒来已经第四天。
肋骨断了两根,肩头被管线穿透,掌心那条金线没了,只剩一道浅金色疤。
沈雨溪趴在床边睡着。
手里还攥着那块旧手帕。
手帕洗不干净了。
血色留在布角,像一块旧章。
杨林松刚想抽手,伤口一扯。
沈雨溪立刻醒了。
她抬头看他。
没哭。
没喊医生。
第一句话是:“肉呢?”
杨林松愣了一下。
赵铁锋在旁边咳出声。
杨林松看着沈雨溪,嘴角动了动。
“回东北炖。”
沈雨溪盯着他。
“你说的。”
“我说的。”
赵铁锋把没点的烟往耳后一夹。
“行,我作证。要赖账,我按军法办。”
沈雨溪看他一眼。
“你先把腿养好,别让人抬着办。”
赵铁锋啧了一声。
“这姑娘嘴上也有刺刀。”
杨林松闭了闭眼。
他觉得疼。
但这回疼得像活人。
半个月后,三人在老山界山脚立了一块小碑。
碑不大。
石头是罗九从河边背来的。
没有名字。
没有年份。
只刻了五个字。
三中队,归队。
赵铁锋拄着拐站在碑前。
杨林松站在他旁边。
沈雨溪把一束山花放下。
风从山口吹来。
没有腐甜味。
只有雨后泥土气。
赵铁锋敬礼。
杨林松也敬礼。
两只手抬起,落下。
没人说话。
可那一刻,七个人都像站齐了。
老二。
老三。
老四。
老五。
老六。
队长。
老七。
铁盒里,七枚裂开的狼头弹壳躺在一起。
黄铜暗淡。
不发热。
不发光。
只是普通弹壳。
赵铁锋把铁盒交给杨林松。
“他们终于不用再当坐标了。”
杨林松接过。
盒子不重。
压在掌心却沉。
“嗯。”
当晚,杨林松烧了杨卫国的信。
火苗卷起纸边。
父亲那一笔一画,慢慢变成灰。
他只留下最后一页。
那页纸上写着三行字。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样东西,不能让它烂。
骨头也好,良心也好。
枪也好,国也好。
杨林松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贴着铁盒。
第二天,车站分别。
赵铁锋不回东北。
他说南边、西边、北边,也许还有冬蛇残痕。
他说要去查。
杨林松问:“还守?”
赵铁锋拄着拐,站在站台边。
火车冒着白汽。
他看了眼远处。
“守习惯了。”
这话很轻。
但不苦了。
杨林松伸手。
赵铁锋也伸手。
两只手握了一下。
赵铁锋说:“老七,活得像个人。”
杨林松看着他。
“队长,你也是。”
赵铁锋笑了一声。
“滚蛋。”
火车开了。
赵铁锋站在白汽后面,身影越来越远。
他没回头。
杨林松也没喊。
兵分别,不兴喊得像唱戏。
沈雨溪站在他身侧。
“走吧。”
“嗯。”
北上的火车走了很久。
滇南的热雨被甩在身后。
窗外的绿慢慢少了。
山换成平原。
平原又覆上雪。
等他们回到杨家村,东北已经入冬。
村口老榆树还在。
风一吹,枝杈上积雪往下掉。
有人认出了杨林松。
“林松回来了?”
一句话传出去。
代销点门口的人停了。
井边挑水的人停了。
过去那些喊他傻子的人,这次都闭了嘴。
杨林松背着行李,走得不快。
沈雨溪跟在他旁边,围巾遮了半张脸。
张桂兰正在院门口磕鞋底。
一抬头,看见杨林松。
她手里的鞋掉了。
脸一下没了血色。
她扭头就往屋里钻。
杨大柱躲在门缝后面,只露半只眼。
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门缝合上。
杨林松没停。
没骂。
没笑。
连眼神都没给。
沈雨溪看他。
“你不收拾他们?”
杨林松踩过雪地。
“他们不够格了。”
这句话落下。
身后几个村民都听见了。
没人敢接话。
有时候拳头砸下去是打脸。
有时候不看一眼,才是把人踩进泥里。
破屋到了。
不破了。
门板新换过。
窗户糊得严实。
灶台干净。
柴火码在墙根,一摞一摞。
墙角挂着紫杉木大弓。
桌上放着一壶热水。
杨林松站在门口,手摸了摸门框。
当初分家,他来这里时,屋里漏风,粮是霉的,锅是破的。
现在屋里有火。
有水。
有人等他回来。
沈雨溪把包放下。
“我托王大炮帮忙修的。”
杨林松看她。
“花了多少钱?”
沈雨溪挑眉。
“你又想算账?”
杨林松想了想。
“那我炖肉抵。”
沈雨溪点头。
“这账我认。”
杨林松放下行李,进了后屋。
没多久,他拎出一块冻肉。
不是多稀罕的东西。
可刀落下去,肉块分开,灶火一起,香味就出来了。
猪油下锅。
葱花爆香。
肉块翻进锅里,滋啦一声。
沈雨溪坐在灶边添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
屋外,雪越下越大。
村里有人闻到肉味。
有人朝这边看。
这回没人敢来抢。
也没人敢阴阳怪气。
肉香从破屋飘出去,越过杨家大院,越过村口老榆树。
张桂兰家屋里静得很。
杨大柱咽口水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杨林松没理。
他往锅里添水,盖上锅盖。
沈雨溪问:“以后还进山吗?”
杨林松看向窗外雪林。
“进。”
“山里还有肉,日子还得过。”
沈雨溪又问:“还打怪物吗?”
杨林松停了一下。
“最好别有。”
灶膛里木柴啪地炸了一声。
他接着说:“有的话,也得打。”
沈雨溪没再问。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响。
傍晚,雪停了一阵。
杨林松拿着铁盒去了屋后。
老松树还在。
树皮粗,枝子沉,雪压在上面。
他用军刺挖开冻土。
一锹一锹。
土硬。
手疼。
他没停。
坑不深。
够了。
七枚裂开的狼头弹壳,被他一枚一枚放进去。
老二。
老三。
老四。
老五。
老六。
队长。
老七。
最后,他把父亲那截烧黑的旧军刺,插在旁边。
不立碑。
不刻字。
他蹲在雪地里,低声说:“到家了。”
风吹过松枝。
积雪落下。
沙沙一声。
像有人应了一下。
杨林松站了很久。
直到屋里传来沈雨溪的声音。
“杨林松,吃饭了。”
他回头。
窗纸透出暖黄的光。
锅里热气顶着木盖。
屋门开着。
沈雨溪站在门口,看着他。
杨林松拍掉手上的土,踩着雪往回走。
这一回,他不是谁家的傻侄子。
也不是被时间扔回来的孤魂。
他是杨林松。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