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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酉时三刻落下来的。
老孙披着化肥袋子蹬自行车进靠山屯时,裤腿糊满了黄泥。
车后架的帆布包裹了三层油纸。
他在陈家院门口捏闸,车轮在泥地上拖出半尺深沟。
“丰台站加急电报,自己抄的!”
苏清雪接过来,纸面洇着水渍,字是铅笔写的——“无编号低温箱一只,白签贴‘军医特感旧档’,十七日夜由丰台站货场发出,收货地靠山屯,无发货人全名,只留‘周’。”
陈峰捏着电报问:“箱子走哪条线?”
“沈阳线,但过了梅河口没登记。”老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县站老王说,这种无编号的货不走站台清单,可能绕老货道走解放牌卡车直接下乡。”
苏清雪已经翻开账本,写下“七月十七酉时,丰台无编号低温箱发往靠山屯”,又在旁边标注“白签贴军医特感旧档,发货人‘周’”。
她抬头看陈峰:“白签贴,不是红章铅封。这不是军事医学科学院那批,也不是卫家手里流出的副箱正箱。”
陈峰点头:“第三只箱子。”
苏清雪合上账本站起身,拿起大队广播的话筒。
她先拨通公社总机,让接线员转大队部喇叭,然后压低声音说:“各位社员注意,我是大队会计苏清雪。现有外头一只无编号货箱正在往靠山屯来,箱子没经过大队登记、没公社红章、没国防工办备案。从这会儿开始,村口、老水渠、鬼见愁外口三处设卡。外来车辆和生人一律先拦后登记,没条子不准进村。这是规矩,不是商量。”
她放下话筒,又拨通钱玉成屋里线路:“钱会计,广播我已经讲了。你拿登记簿去村口,外来车辆先查介绍信、调令、货运单,缺一样扣车。低温箱、铁皮箱、军绿色帆布箱都不准直接进村,先在外围停。”
钱玉成在那头应:“登记簿带了复写纸,一式三份。”
陈峰已经叫来冯大壮、齐老蔫和王胖子。
“冯大壮,你带两个民兵守村口正路。拦车的木杆换上新砍的松木,别用旧竹竿,雨里扛不住。”陈峰把五三式军刺别在腰间,“见着盖棉被、冒冷气、贴白签的箱子,不管车上人说啥,先登记后扣箱,箱子不准进村。”
冯大壮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上肩:“陈哥,白签上写啥我认不全,认不全的我就当没条子处理。”
“对。”陈峰转向齐老蔫,“老齐,你带大黄守老水渠。这雨一下,干沟水位会涨,渠道两侧泥地容易留脚印。有人绕道肯定走水渠外侧土路,你听见狗叫就敲铜锣,别自己上去拦——这批人可能不是卫家,但路子一样。”
齐老蔫点头:“水渠外侧有三道旧猎套,我重新挂了细麻绳当绊线。”
“王胖子,你去二号干燥仓守副箱。”陈峰压低声音,“今晚下雨,温度会降,箱缝的霜看紧些。老规矩,不开锁、不撕封条、不靠近活泉水。箱体震动几下、渗不渗黄水,半点记清楚,一炷香报一次。”
王胖子把雨布裹在肩上:“副箱要是跟着外头那箱子一起震呢?”
陈峰还没答,苏清雪已经插话:“那就记下共振时间差。账本上老龙口虎啸、暗道水声、副箱震动三栏早有记录,今晚多加一栏‘外箱入村时段’。对得上就说明箱子里的东西和鬼见愁底下是同源。”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转身跑进雨里。
陈峰回头看苏清雪。
她站在大队部门槛内,账本摊在桌上,旁边摆着苏怀远留下的银针、醋布和红布盐包。
她没拦他,只说:“那只箱子十七号从丰台发,今天十八号。梅河口没登记,就是故意断链条——发箱子的人不想让人查路线。”
“故意断链条,但留了‘周’字。”陈峰把楚字铜牌从暗袋里摸出来搁在桌上,“北锣鼓巷的周首长不会不留全名。这个‘周’是假落款,真发货人借他的姓压县站放行。”
苏清雪翻开账本新页,写下“七月十八,设卡待箱”,又列出三处卡点位置、守卡人姓名和暗号拍数。
“村口三下铜锣是拦车,老水渠狗叫是绕道,二号仓一炷香三报是异常。”
她抬起头,把账本往怀里揣:“你去村口,我在大队部等电话。县站老王答应见着带白签的货运单就拨公社总机,三声长铃为号。”
陈峰走到门口又回头:“让你爹守西厢。陈家院后墙挨着老水渠外侧,有人翻墙他会听见。”
苏清清点头:“爹已经把金边灵芝干片收进铅衬木匣,药材库今晚也上锁贴封条。院里水井盖压了三块青石板——井水不能让人沾。”
陈峰冒雨赶到村口。
冯大壮已经带人把新松木杆架在村口榆树和废碾盘之间,杆子两端各系一面铜锣,碰一下就响。
木杆前头摆登记桌,钱玉成撑伞坐在桌后,复写纸压了三层,登记簿翻到空白页。
“村口正路能拦车,但拦不住不走路的人。”陈峰把冯大壮叫到碾盘后头,“老水渠外侧有条旧马车道,绕过北坡直接通鬼见愁外口。那年我爹守山时走过,路被灌木盖了,但有人在里头砍过柴。”
冯大壮点头:“我让小刘蹲在外口石壁下头守着。见着人先敲暗号,三下石头响。”
陈峰正要答,腰间小瓷瓶骤然发烫。
他取出来,瓶中鬼见愁活泉水的十一根金色菌丝,齐齐指向正北偏东。
丰台方向。
与此同时,系统面板跳出红字提示:
【猎人之眼:同源活性源进入感知范围,距离约十二公里,移动中】
【鬼见愁核心守护目标苏醒度:47.5%,缓慢上升】
【警告:外部样本携带未知活化剂,与正箱菌株匹配度待检测】
陈峰攥紧瓷瓶,对冯大壮说:“箱子过县界了。”
雨越下越大。
村口松木杆上挂的马灯,灯焰被风压得几欲熄灭,又猛地一窜。
钱玉成用油布盖住登记簿,手指冻得发僵。
陈峰站在雨里,耳朵里灌进三种声音——雨砸树叶的沙沙声,铜锣被风偶尔碰响的嗡嗡声,以及远处老龙口北坡,白虎王低沉的喘息。
齐老蔫那边还没敲锣,大黄没叫,老水渠暂时没动静。
王胖子第二趟报信回来,说二号干燥仓副箱封条结霜变厚,箱体没震。
一切都在等那只箱子。
苏清雪从大队部打来电话:“老孙说县道口发现一辆解放牌卡车,车斗上盖着棉被,棉被下头冒冷气。车厢没贴红章封条,也没挂号牌——是用旧铁皮牌子翻过来挂的,看不清号码。”
陈峰对电话说:“让它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息,苏清雪的声音很轻:“我记在账上了。不管今晚来的是箱子还是人,账本等着他。”
她挂了线。
陈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听见远处县道方向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那声音又急又碎,像是单缸发动机在咳血,带着铁皮的颤音,根本不是卡车的闷响。
车斗盖着棉被,棉被边角压着三块青砖。
雨淋在棉被上,被子吸饱水往下一沉。
棉被底下,丝丝缕缕的白气贴着车斗底板淌出来。
那不是水汽,是冻入骨髓的冷雾。
陈峰抬起左手。
冯大壮拉动枪栓。
钱玉成拿起了登记簿。
拖拉机停在松木杆前三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