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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杰视线扫过哽咽的林茹，眉眼含怒的刘司令，以及群情激昂的众人，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钱院长，我理解您对同志的这份信任，但您想过没有，老鼠的痕迹可以人为伪造，线路咬断也可以刻意布置，就连过往记录都存在被篡改、被美化的可能性，以上这些，都不足以作为彻底洗清嫌疑的直接证据。”
“况且，我们来之前，也已经提前调阅了现场痕迹和存档资料。根据我方目前掌握的举报线索、交叉情报佐证来看，林茹和之前基地死去的一个特务，似乎也存在某种联系。”
白旅长眼皮猛地一跳，脱口而出，“谁？！”
方杰视线缓缓游走，从每个人眼睛上掠过。然后，从他的唇齿间，挤出了三个字：“沈、若、文！”
沈若文？
白旅长脸色骤变，与梁哲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下同时恍然！
绕了这么大一圈，对方是想把林茹和以死特务沈若文的姊妹沈菁文强行绑定在一起！
难怪会千方百计找出当初的故障缺口，对方的用意简直歹毒之极！
是啊，他们手握所谓的举报线索，打着上级专项核查的大旗，一口一个“故障存疑、需回京核查”，语气强硬，没有任何转寰余地。
所有人明知这是无端冤屈，却偏偏拿不出绝对有力的铁证来反驳。
这一番堵在胸口的滚烫怒火，偏偏无从发泄！
刘司令握紧双拳，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说不出的憋屈，他镇守戈壁多年，明知科研人员为此付出多少心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莫须有的罪名带走，偏偏无力阻拦。
“刘司令、钱教授，我理解各位回护同事的心情。”
方杰无视众人满腔的愤懑，依旧用那种略带上位者的语调说道，“但保卫部办案，一向是依照规矩，按线索追查，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身份搞特殊化。嫌疑人员必须回京配合调查，这是上级指令，谁也没有权利更改。”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身后工作人员上前。
两名身着正装的调查员当即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向僵立在原地的林茹。
林茹此刻终于从极致的错愕中回过神，她抬手，拭去方才一瞬间因感动流下的眼水，再抬头，眸中已是一片坦荡与凛然。
她扎根戈壁五年，把最好的青春投身在这片荒芜大漠里，日复一日地与冰冷的线路、精密的仪器为伴，熬过无数通宵，排查过无数隐患，将全部心血都献给了大夏的国防事业。
她问心无愧。
“我林茹，世代大夏子民，一生报国，从未有过半分叛国之心。”
她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扫过在场所有并肩作战的同事，最后落在刘司令与钱教授身上，“我愿意配合回京调查，证明清白。我相信国家，相信组织，终会还我一个公道。”
说完，她主动抬手，任由调查员上前核验身份、办理手续，没有半分抗拒。
在场所有人看着这一幕，心底酸涩又愤怒，无数人红了眼眶，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眼睁睁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发生。
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朝夕相处的同事，他们最懂林茹的坚守与赤诚，此刻却无能为力。
调查组动作干脆利落，手续核验完毕后，便带着林茹转身朝外走去。
“同志，”林茹忽然开口，“‘长剑二号’验收在即，有些重要工作我还需要和同事们做一个交接，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负责押制林茹的调查员们面露难色，有点拿不定主意。
刘杰却发出一声冷笑，“林同志，我劝你还是直接和我们走吧。如果你真有嫌疑，你的这份交代工作，说不定只会把我们国防事业推进沟里去。你放心，就算没有你，咱们该发射什么导弹，就能发射什么导弹。”
他说着，半点不留情面，把头一摆，“带走！”
这番话，更是让在场所有人都脸上充满了怒意！
林茹停顿了一下，知道任何解释都失去了意义，她转身，向所有同志点头致谢，又特别面向刘司令、钱教授和王总设计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过身，纤细的身影穿过人群，没有再回头。
众人下意识为她让出一条笔直的道路，充满不甘与不舍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车间内压抑的呜咽与叹息声此起彼伏。
直到林茹被带上越野车，车门重重关上，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
车辆绝尘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戈壁的风沙尽头。
整个总装车间，死寂无声。
满心的憋屈与愤怒，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一名电缆组的技术员红着眼眶，哽咽着说了句，“司令……林组长被带走了，我们的复检工作，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众人这才骤然想起，林茹不仅仅是基地勤恳忠诚的技术骨干，更是整个基地独一无二的电缆技术核心，是“长剑二号”电路系统的总负责人。
“长剑二号”结构精密复杂，全弹数千条线路、上百组信号节点、多层加密布局，全部由林茹一手设计、亲手排布、全程调试、单独归档。
她的排布逻辑、隐蔽线路的处理方式、特殊节点的适配参数，都是她五年以来一点一滴积累的独家经验，没有任何人完全掌握，没有任何备用人员可以无缝接手。
如今林茹被仓促带走，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留下交接笔记，这意味着，整个全系统复检工作，彻底停滞。
甚至不止是复检，后续所有电路调试、隐患排查、发射前最终核验，全部陷入瘫痪。
偌大的总装车间，再次陷入了慌乱和茫然中。
八个月日夜兼程、呕心沥血的攻坚，眼看就要亮剑长空，却在临门一脚之际，遭遇双重重击。
先是甜甜预警导弹暗藏未知隐患，全员不敢贸然发射；再是天降调查组，无端抓走核心技术骨干，直接瘫痪所有排查工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刘司令望着空荡荡的车间门口，眼底充满了沉郁的怒火和无力的挫败感。他戎马半生，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憋屈。
许久，钱教授叹息一声，“司令，我必须进京一趟，亲自面见元帅。”
“钱老，你走了，‘归零’复核怎么办？”刘司令问。
“复核不能耽误，由王总亲自带队，务必要算出我们忽略的变量。至于‘长剑一号’留下的隐患，只有我才能解决。”
“钱老……”刘司令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两位并肩鏖战多年的搭档，此刻不用说一句话，已然心意相通。“国科委首长大换血，有些事我出不上力，只能，拜托你了。”
“司令放心。”钱教授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向总装车间大门。
大漠风烈，穿堂而过，拂过钱教授飞扬的衣角，拂过冰冷的弹体，也拂过满室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