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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清晨的粥(第1/2页)
意识如同沉在海底的礁石,被缓慢而坚定的潮汐一点点推送上岸。首先恢复的,是嗅觉。消毒水那冰冷刺鼻的气味依旧顽固,但似乎被一种更清新的、略带湿润的、属于清晨的微凉空气稀释、冲淡了。然后,是听觉。仪器的嘀嗒声似乎变得遥远而微弱,取而代之的,是窗外隐约传来的、清脆的鸟鸣,远处马路上渐渐苏醒的车流声,以及走廊里偶尔响起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声。
最后恢复的,是沉重的躯体和昏沉的头脑。仿佛在浓稠的泥沼中跋涉了许久,终于挣脱出来,却依旧带着满身的疲惫和酸痛。眼皮像是被粘住了,沉重得难以抬起。喉咙不再像昨夜那样干裂灼痛,但吞咽时依旧带着明显的涩意和微痛。胃里空空如也,隐隐泛着烧灼后的空虚感,但并不恶心。额头似乎不那么滚烫了,残留着一种退烧后的虚浮冷汗和轻微的胀痛。
叶挽秋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惨白的天花板和从窗帘缝隙中漏进的、过于明亮的天光。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视野才渐渐清晰。是医院病房,单调乏味的白色墙壁,悬挂着的输液袋里,透明的药液正一滴滴缓慢下落,顺着细长的塑料管,流入她手背的血管。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有些麻木。
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带着冰冷湿滑的触感,一块块浮出水面。酒吧迷离的光,男人恶心的笑脸,破碎的酒瓶,林见深平静的眼睛,深夜寒冷的街道,宽阔沉默的脊背,医院冰冷的灯光,额头上不断更换的冰凉毛巾,母亲温暖的手和哽咽的询问,还有……那些混乱不堪、光怪陆离的梦魇碎片,以及最后,在梦中,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光线尽头的背影,那一声嘶哑的呼喊……
“林见深!”
这个名字如同无声的惊雷,在她昏沉的脑海中炸响,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也随之一窒。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羞耻、难堪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惊慌。她竟然在梦里……喊了他的名字?还被母亲听到了吗?母亲会怎么想?
她下意识地转动仍旧沉重的脖颈,目光在病房里搜寻。母亲呢?
苏文瑛并不在床边。但床边的椅子上,搭着她的开衫,椅子上还放着她随身的手提包。母亲应该没有离开,或许是去洗漱,或是去找医生询问情况了。
这个认知让叶挽秋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空虚攫住。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昨夜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恐惧,屈辱,冰冷,混乱,林见深那平静到诡异的注视,母亲温暖的怀抱和泪水,还有那一声声梦中的呓语……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混沌,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透的棉花,沉闷而窒息。
她该怎么办?等母亲回来,该如何解释?如何面对父母可能的盘问和失望?如何回到学校,面对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还有林见深……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又如同幽灵般消失的人,她该如何面对他?是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还是……
纷乱的思绪被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
叶挽秋立刻闭上眼,下意识地想要伪装还未清醒。但脚步声很轻,并非母亲那带着焦虑和匆忙的节奏。她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循声望去。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护士,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放着药盘和体温计等物品。护士看到她睁眼,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叶挽秋轻轻摇了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紧,只发出一点气音。
“喉咙痛是吧?正常,急性肠胃炎加上高烧,是会这样。来,先量个体温。”护士动作熟练地拿出电子体温计,示意她夹在腋下,然后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和针头固定处,“烧退了不少,还有点低热。徐医生交代了,等这瓶水挂完,如果体温稳定,肠胃没有明显不适,可以尝试喝点温水,晚点再吃点流质食物,比如白粥,一定要很稀的那种,不能放任何东西。”
叶挽秋默默听着,点了点头。护士记录了一下数据,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便推着车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叶挽秋却再也无法平静。胃里空荡荡的烧灼感,在护士提到“白粥”后,变得愈发清晰起来。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头柜。那里除了医院标配的冷水壶和杯子,空空如也。
母亲还没回来。一种莫名的、微弱的失落感,悄然掠过心头。但很快,她便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了下去。母亲守了她一夜,肯定累坏了,或许只是去稍微休息一下,或者去给她准备点吃的了。她不该,也没有资格期待更多。
然而,就在她准备再次闭上眼,逃避这清醒后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时,病房的门,又一次被轻轻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感。
叶挽秋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一种奇异的预感,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她的脊背。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
门口没有立刻传来母亲熟悉的、带着关切的声音。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后,门被缓缓推开。
脚步声响起。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和力度都几乎一致,仿佛经过精确计算。这脚步声,与母亲的焦急,与护士的轻快,甚至与徐医生的沉稳,都截然不同。它透着一种冰冷的、缺乏人气的规律感。
叶挽秋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她紧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搁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再靠近。然后,是一片寂静。没有询问,没有呼唤,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只有那道目光,平静的,不带任何温度与情绪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落在她的脸上。
即使闭着眼睛,叶挽秋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道目光。与昨夜母亲担忧焦虑的目光不同,与徐医生专业审视的目光不同,甚至与护士例行公事的目光也不同。这道目光,是纯粹的观察,是冷静的评估,是……非人的注视。
是他。林见深。
他怎么会来?母亲不是已经让他离开了吗?他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叶挽秋脑中炸开,让她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混乱。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醒来”,还是该继续装睡。面对他,她该说什么?道谢?为昨晚的狼狈和麻烦道歉?还是质问他的出现,他的行为,他那句该死的“不重要”?
就在她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窸窣声响起。像是某种塑料或纸制品被轻轻放在硬物表面上的声音。
叶挽秋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她按捺不住好奇心,也或许是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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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有些模糊,但足够她看清床边站立的人。
林见深。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蓝白色校服,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冷杉,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她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清晨从窗帘缝隙透入的、过于明亮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而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也让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眸,在逆光中显得愈发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关切,没有探询,甚至没有一丝属于“探望病人”该有的暖意。他只是那样平静地、无波无澜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
而在她床边的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色的、普通的食品塑料袋。袋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个透明的塑料餐盒。餐盒是崭新的,很普通的那种一次性餐盒。透过餐盒透明的盖子,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盛着的,是几乎满满一盒的、冒着极其微弱热气的白粥。粥煮得很稀,米粒几乎完全化开,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近乎透明的米汤色,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配菜,甚至连最常见的葱花或油星都没有,纯粹得近乎寡淡。
白粥。
叶挽秋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盒白粥上,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护士刚刚才说过,可以喝点白粥……而他,就带来了。
是巧合吗?还是……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视线从粥上移开,重新投向林见深。嘴唇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你……怎么……”
“顺路。”林见深在她开口询问之前,已经给出了回答。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了那盒白粥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重新移回她脸上,补充了一句,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护士说,可以吃这个。”
顺路。又是顺路。
叶挽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笑,又想哭。顺路?从他那偏僻破旧的出租屋,顺路到这家医院,还“顺路”买了一盒白粥,然后“顺路”送到她的病房?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顺路”?
可是,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叶挽秋那些涌到嘴边的质问、疑惑、甚至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悸动,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他看起来……是认真的。在他那套诡异的逻辑里,或许这真的只是“顺路”,只是“听到护士说可以吃这个”,所以“带来”。没有更多含义,没有情感牵连,甚至可能没有“探病”这个概念,只是完成一项“得知信息-执行动作”的流程。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力,和更深的不安。
“谢……谢谢。”最终,她只能嘶哑地、干巴巴地挤出这两个字。除了道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质问他昨晚的行为?质问他那句“不重要”?质问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在经历了昨晚的一切,在他背着她走过深夜的街道,在他沉默地敷毛巾、喂水、稳住她的手,又在她母亲和医生到来后平静离开,现在又“顺路”带来一盒白粥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连质问的立场和勇气,都找不到了。
林见深对于她的道谢,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点头或摇头,仿佛那两个字只是空气,不值得他做出任何反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在观察她气色的恢复情况,又像是在评估这盒白粥是否“有用”。然后,他微微侧身,似乎是准备离开。
“等等!”叶挽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脱口而出。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林见深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她,目光平静,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叶挽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问他为什么来?他已经回答了“顺路”。问他昨晚的事?她不敢,也不知从何问起。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更是一个她不敢触及的禁忌领域。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苍白而无力的:“我……我妈等会儿就回来……”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莫名其妙。但叶挽秋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害怕母亲回来撞见林见深,害怕母亲那审视的、充满疑虑的目光,害怕母亲会说出什么让彼此都难堪的话,也害怕……林见深那平静到诡异的反应,会进一步刺激到本就惊疑不定的母亲。
林见深看着她,似乎在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略显慌乱和苍白的脸,扫过她无意识攥紧被单的手,然后,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然后,没有任何告别,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或动作,他转过身,脚步平稳地朝着病房门口走去,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干脆利落。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林见深走了。如同他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时也一样干脆。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有床头柜上那盒还残留着微弱余温的、纯净到寡淡的白粥,证明着他刚才确实来过,并且留下了一样东西。
叶挽秋怔怔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缓缓将目光移回到那盒白粥上。塑料餐盒是冰凉的,但里面粥的热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出极其淡薄的白雾,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纯粹的白粥。没有任何点缀,没有任何味道,只有米和水最本真的融合。像他这个人一样,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也……没有任何温度。
可偏偏是这样一盒粥,在她经历了酒吧的浑浊、呕吐的酸腐、消毒水的刺鼻、药物的苦涩之后,在她胃里空空、喉咙干痛、身心俱疲的此刻,静静地放在那里,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热气和米香。
它像一个无声的答案,又像一个更大的谜题。
叶挽秋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餐盒外壳。那一点真实的、微弱的暖意,透过塑料,传递到她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与昨夜额头上那不断更换的、冰凉的毛巾,手腕上那稳定而微凉的触碰,如出一辙。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行动。精确的,高效的,甚至可以说是“恰当”的行动。
他到底是谁?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做这些?
没有答案。只有一盒沉默的、温热的、纯粹的白粥,静静地放在床头,散发着最简单的食物香气,在这间充斥着药水味和冰冷仪器的病房里,构成一个微小而突兀的、温暖的、却更令人困惑的存在。
叶挽秋收回手,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胃里空荡荡的烧灼感似乎更加明显了,而那白粥的香气,也似乎变得更加诱人。可她却没有丝毫胃口,只有满腔的、无法排解的迷茫,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寡淡温热的、近乎荒谬的依赖。
门外走廊里,似乎传来了母亲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叶挽秋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