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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
一夜的酒精与亢奋如同退潮般，从每个人的血管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天两夜未曾合眼后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刚属于李毅的“远方电子”门店内，空气中还残留着张有财的颓丧气息，混杂着劣质香烟和隔夜饭菜的酸腐味，令人作呕。
周虎带着三个换上了崭新蓝色工装的兄弟，正进行着一场笨拙的打扫。
他们习惯了用拳头和钢管解决问题，面对这满地的狼藉，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扫地的动作都带着一股打群架的狠劲。
看到李毅从门外走进来，四人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立刻紧张地立正站好，那姿态，活像一群等待检阅的新兵。
李毅的脸上没有半分宿醉的痕迹，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批评，只是平静地巡视了一圈这片属于自己的、混乱的领地，然后将周虎叫进了唯一一间狭小油腻的办公室。
“老板！”周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李毅坐在张有财那张吱嘎作响的破旧办公椅上，仿佛坐上的不是椅子，而是一方王座。
他没有长篇大论，而是冷静地下达了一连串简短却不容置疑的指令，像一位新王，在颁布他的第一道旨意。
“第一，把店里所有姓‘通达’的字迹，不管是招牌、票据还是墙上的涂鸦，全部给我清除干净。我要让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彻底从陈田村消失。”
“第二，把仓库里所有的库存，按好坏、新旧、品牌，给我分门别类地贴上标签。我要在一小时内，看到一份清晰的清单。”
“第三，找出张有财所有的进货单和出货单，我要看他过去半年的客户和渠道。”
三条指令，清晰、精准，瞬间将一团乱麻的局面理得清清楚楚。
周虎那颗只会打打杀杀的脑袋，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名为“管理”的强大力量。
他不再迷茫，眼中爆发出执行命令的兴奋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是！老板！”
半天后，周虎拿着几本油腻的账本和一张潦草的库存清单，愁眉苦脸地走进了办公室。
“老板，情况不妙啊。”他把清单往桌上一拍，那声音里充满了沮丧，“这店就是个空壳子！账上没钱，仓库里全是些卖不掉的旧货和坏掉的洋垃圾！我们……我们怕是被张有财那孙子给坑了！”
李毅接过那张写满了“报废”、“待处理”字样的清单，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飞速地扫过。
最终，他的视线，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清单末尾那一行毫不起眼的文字上。
“废弃进口‘山水’牌音响功放板，三箱。”
“把这个，给我搬过来。”李毅的声音平静无波。
周虎一愣，满脸困惑，但还是立刻照办。
很快，三只积满了灰尘、散发着一股电子元件受潮后独有霉味的纸箱，被重重地放在了办公室的地上。
周虎的几个兄弟也好奇地围了过来，看着箱子里那些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甚至有些已经锈蚀的元件，纷纷摇头。
“这不就是一堆电子垃圾吗？”
“是啊，收废品的都嫌占地方。”
李毅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
他随手拿起一块功放板，又从王建军留下的工具箱里，找出一把螺丝刀和一台最普通的万用表。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动作娴熟地拆开散热片，用万用表的表笔，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毫不起眼的黑色电容两端。
“嘀”
万用表发出一声短促的、代表着通路异常的蜂鸣。
李毅抬起头，环视着那几张写满了茫然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像一个正在揭晓惊天魔术的魔术师。
“这批功放板有设计缺陷。日本人为了节省成本，用的这颗C207滤波电容耐压值不够，用久了百分之百会击穿报废。”
他顿了顿，在那几片足以让心脏骤停的死寂中，缓缓吐出了那句足以将他们世界观都彻底碾碎的宣言。
“去电子市场，花几毛钱，买一批耐压值高一档的同型号电容换上去。”
“这一块没人要的废品板子，在黑市，能卖五百块。”
“轰！”
此言一出，周虎和他那三个兄弟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们看着李毅，那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敬畏，那么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看待神明般的崇拜！
这哪里是老板，这分明是点石成金的活财神啊！
“老板……我……”周虎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毅将那块功放板随手扔回箱子里，像扔掉一件微不足道的玩具。
他回到那张破旧的办公椅上坐下，正式下达了他的第一个商业计划。
他摊开一张白纸，用那支派克钢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个充满了力量感的大字。
“高端电子维修与改装中心。”
“在新产品出来前，我们就靠手艺吃饭。”李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清晰得如同金石落地，狠狠敲在了周虎的心上，“我们专修别人修不了的东西，改装别人不敢动的东西！用全城最贵的价格，打响我们远方电子‘技术第一’的名号！”
这个计划，不仅完美解决了眼前的生存危机，更是为未来VCD这种高科技产品的上市，提前进行了最顶级的市场信誉铺垫！
周虎从最初对一堆废品的担忧，瞬间转变为对这步惊天妙棋的恍然大悟和彻底拜服！
“老板，我明白了！”
“现在，去电子市场，把所有我刚才说的型号的电容，给我买回来。”李毅的指令清晰而冷静，“另外，从张有财的客户名单里，找出所有歌舞厅、夜总会老板的联系方式，整理一份名单给我。”
“这第一炮，要打得又响又亮，还要……贵！”
周虎领命而去，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和虎虎生风的步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李毅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阿灿留下的、印着“兄弟台球室”地址的名片，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维修部只是开胃小菜，用来稳固阵脚和积累声望。
而彪哥口中那个“一年十倍”的生意，或许才是自己资本起飞的真正助推器。
他喃喃自语：“等把这第一波钱赚到手，就该去会会这条地头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