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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人告诉他，这个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从学徒干到班长，什么都会，什么都精。
可现在，厂里没订单，他只能每天来签到，坐着等下班。
他走的时候，那个老工人站起来，把烟头在地上碾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不再等了。
可是当石光远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那个语气他记住了。
那不是跟领导说话的客气，是一个把一辈子押在一个地方、最后输得精光的人，看着那个让他输的人离开时，发出的怒骂声！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么信任车学进，这几家企业是不是不会这么快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看着石光远脸上由怒变成了淡淡的愧疚，那愧疚很浅一闪而过，但苏木真真实实的看到了。
苏木淡淡的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石光远最软的地方：“石市长，你不会以为这几家企业变成现在这样，你就一点责任没有吧？”
石光远的手指颤了一下。
“你见过三峰建筑的职工破产后，拿着自己的档案从办公楼里失魂落魄走出来的样子吗？”
“你见过他们依依不舍、泪水涟涟、轻轻抚摸着机器舍不得离开的样子吗？”
“车学进该死，那你呢？”
石光远脑海里一道炸雷响起。
那雷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他心里来的，从那个他一直关着、不敢打开的门里冲出来的。
他一直在心里回避的问题，被苏木无情的揭露出来，像一块遮了很久的布被人一把扯掉，底下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的脸色苍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神情恍惚，像是灵魂出了窍，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坐在沙发上。
苏木看着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停。
停了，那扇刚开了一条缝的门就会重新关上，比之前关得更紧。
“石市长，你以为三峰建筑的人愿意背井离乡去西北？”
“你可以下去听听他们的骂声。”
“他们是逼得没办法了，才会远走他乡，去挣那几两碎银。”
“现在三峰如此，以后的静海化工、金河医药呢？”
“到时候真的破产倒闭，你敢打开窗户，听听外面的骂声吗？”
石光远抿着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唇微微发抖。
他伸手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手指在颤抖，打火机打了几下，嗤、嗤、嗤，火星溅出来，烟没着。
苏木掏出自己的打火机，凑过去，给石光远点上。
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了一下，烟着了，石光远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慢慢溢出来，像一声被压了很久的叹息。
苏木没有催他，静静的坐在那里，等着。
他知道，现在需要给石光远时间。
那些话已经说完了，那些刺已经扎进去了，剩下的，是石光远自己跟自己较劲。
一根烟的时间，足够石光远平静下来。
他抽烟的速度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吸得很深，像是在从烟里汲取什么力量。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有弹，就那么举着。
直到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
他抬起头，看向苏木，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