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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彩为什么少?
因为不好烧。
说简单一点:斗彩瓷需要先烧好青花,第一次入窑需要一千三某度左右的还原焰,才能让青花结釉。二次入窑烧釉上彩,则需要八某度左右的氧化焰结釉。
温度相差五某度,且烧成氛围完全相反,所以二次入窑后,无法人为控制瓷胎与两种釉之间的膨胀系数,只能碰运气。
一窑如果烧一百件,顶多十来件不会崩釉。
同时,二次入窑,如果窑温不均,会导致釉下的青花二次晕散,从而污染釉上彩图案。甚至青花本身也会因窑温不均而产生色变:必须将窑温控制在七百八十度左右,高十度青花发黑,低十度青花泛红。以古代的技术,这个更没办法人为控制,所以成功率更低:百分之二三。
其次,斗彩釉料不好配。
因为用料太多,青花釉上彩的颜料极不稳定,调配堪称地狱级:其中的元素含量多一丝或少一丝,都会引起质变。
就说钴料中的铁:必须精准控制在百分之二点五左右,多一个百分点,则生铁锈斑。少一个百分点,则不显锡光(青花瓷特有的光泽,由钴铁结晶所致)。
而除了不好配,还不好画:因为釉上彩颜料在高温下极易泅开(如墨汁般向四周扩散),线宽须控制在丝米级(毫米十等分)。
有人就会觉得,细心一点,手稳一点,画准一点不就行了?
但远不是那么回事:饰纹的颜色越多,需要的彩料越多,需要控制的化学变量就越多。
画的时候你就得计算:入窑后,先咽开的娇黄必须和后泅开的矾红连接到一块,还不能污染到中间泅开的姹紫。那这三种颜料线条之间的留白,应该空多少?
来,试一下?
正因为如此,如今留存的斗彩瓷器才那么少,比鸡蛋还小的一只鸡缸杯,才能拍到上亿。
它之所以贵,不仅仅是因为其体现的艺术价值,更不是皇帝等名人所赋于的历史加成,而是其本身所代表的划时代的技术和科学价值。
所以,当知道这小伙竟然要画斗彩时,这些专业的老师傅才这么惊讶:竟然能在街头看到有人画斗彩,甚至于,还这么年轻?
打个比方:就像是在大街上,看到有个小孩手搓原子弹…
「不是……他难道真的会?」
「你先别管人家会不会,就问你会不会?」
「废话,我要会这个,还能站在这儿?」
「那你不是白问了:现在站这儿的,就没一个会的。」
岁数最大,经验最丰富的那位王师傅眯著眼睛:「但看他双勾留白的手法,应该不是第一次画。」这不废话?
他们不会画斗彩,但至少会画瓷:看一眼就知道,这小伙用的是铁线描(国画技法)。
说直白一点,用青花料勾绘全部纹饰的轮廓线。
就像他手中的这一只:跨下有马,手中有刀,头上戴襆头,额下五绺髯。都不用看填彩后的衣饰,更不用看开脸后的五官,一眼就能知道这是关二爷。
关键的是,才多久?
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这小伙就勾出了人物的轮廓,已经开始画衣物的褶纹,这速度得有多快,手得有多稳?
关键的是,连份草图都没有:他得有多熟练,经验得有多老道,才敢提笔就画?而且画的这么协调,这么标准?
不说那些釉料配的对不对,画出来的这图能不能烧的出来,就凭这手画瓷的手法,就超过在场所有人。几个老师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人是来砸场子的吧?
咦,不对,刚那个配方……
有人激灵的一下,压低声音:「高师傅,他刚才说,矾红膏的比例是多少来著?」
「矾红我没记住,我就记住了浅绿……」
「那也行,咱们一块凑凑……」
但说实话:就算凑出来也没用。因为底浆是林思成亲自调的,那个才是关键。
看一群描金师傅嘀嘀咕咕,盯著林思成眼冒绿光,几兄妹面面相觑。
他们再是不懂也能看出来:林思成,可能放了什么大招。
但问题是,这才开始画,离画出来还差著好远?
叶安澜捅了捅叶安宁:「这些人什么情况?」
「嗯……大概就是,林思成现在用的这些颜料很难配,他的这种画法也很少见。关键的是,出窑率极低叶安澜懵懵懂懂:「意思就是,林思成的颜料用的是秘方,画法用的是绝招?」
叶安宁点点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那他怎么不用简单一点的?」
「对他来说,其实都一样。」
画广彩得配料,画斗彩也得配料,反正都得重新配。画广彩是画瓷,画斗彩依旧是画瓷,区别只在于用哪种画法。
对林思成而言,画斗彩的难度并不比广彩的难度大多少。既然是用来送礼的,那肯定得画精美一点,稀奇一点。
叶安澜有些担心:「既然出窑率极低,那会不会烧不出来?」
叶安宁摇摇头:「概率不大!」
她所谓的成品率低,是站在那些描金师傅的角度上而言。
叶安澜半信半疑:「万一呢?」
万一就万一,你担心个什么劲。
叶安宁怪异的看了她一眼:「烧坏也无所谓,不过五百块!」
叶安澜被噎了一下。
随即,她转了转眼珠:「安宁,如果让林思成画广彩,成功率是不是要高一些?」
叶安宁点头:「对!」
对林思成而言,几乎是百分百。
说简单点:先有的十三行,后有的广彩,这种瓷器完全是应运而生:只为出口。
为迎合欧洲人的审美观念,不论是画法,还是图样,都借鉴了大量的西洋元素。
特别是釉料,基本全部用化学颜料调和,有一个最大的优点:稳定性极高。
更何况,摊上用的大都是现代化的合成料,超低温、易定型,三四某度就能结釉,林思成想画坏都难。还有一点,广彩的特点是堆金积玉,金地满彩。说白了就一个字:满,留白极少,不用考虑什么线宽的问题。
其次:虽然是釉上彩,广彩却是在白瓷上二次绘釉,不会出现压彩、压线,以及表釉污染底釉的现像,更不用担心因为膨胀系数,会导致釉下彩崩釉。
所以,不但好画,更不用考虑窑温变化。别说相差十度,那怕相差两三某度,也不会引起色差,更不会有什么泅开。
叶安澜点点头:「那就好!」
叶安宁盯著她,脸上流露出一丝古怪:总不能,你是怕没礼物收吧?
别到时候后悔……
她刚要提醒一下,前面传来动静:林思成勾完了第一只瓷盘的底图。
没悬念,就是关公:横刀立马,气概万千。
但只是轮阔,还没有填彩,更没有开脸。
他把盘子递给师傅:「麻烦烘干!」
师傅小心翼翼的接到手里:「老板,你这是青料,这儿没办法烧!」
「我知道,所以先烘干!」林思成交待著,「零到两百(度)三分钟,两百到三某度两分钟,三某度定时定温五分钟……」
师傅愣了一下:这是什么烧法?
钴料结釉最低要一千三某度以上,至少烧二十四小时。三某度十分钟,将将烘干水份。
看他不动,林思成笑了一下:「师傅,先烘吧!」
这儿只有烘干炉,连窑都算不上,当然得另外找地方烧。
「好!」
师傅接过盘子,亲自放进了烤箱。
林思成拿起第二只,正准备取笔,叶安澜凑了上来:「林师弟,这只画什么?」
「西厢!」
「那就是送我的,谢谢林师弟,但我能不能要广彩?」叶安澜眨巴著眼睛,「那个颜色多还艳,空的地方少,挺喜庆,而且烧的也快!」
林思成顿了一下:要艳,要喜庆?
但搞清楚,给你画的是西厢人物……这是什么审美观念?
明白了:你这是对我的手艺没信心。
不怪林思成觉得怪,同样是人物盘,颜色种类较少,留白较多,色彩相对淡雅的广彩长这样:而颜色种类较多,接近于广彩「满地满边」风格,留白较少,也就是叶安澜要求的「空的地方少,颜色多而艳」的斗彩长这样:
如果给林思成,他更喜欢第二种。当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好,画广彩!」林思成笑了笑,「叶表姐,是不是颜色一定要特别多,特别浓,特别艳,而且一定要特别喜庆的那一种?」
怕她后悔,没等叶安澜点头,叶安宁先提醒了一下:「就年画那种!」
不是……那也太俗了吧?
叶安澜挤出一丝笑:「林师弟,那个……那个太艳了。」
「行,那我尽量淡雅一点。」
「谢谢林师弟!」
「不用客气!」
林思成回了一句,拿起了盘子。趁著空子,叶安澜给叶安宁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广彩,他是不是不太熟练?
叶安宁撇了撇嘴:什么呀?
他是怕砸招牌:颜色要多,还有浓,还要艳,还要喜庆?
如果画其它的,比如什么花鸟,更或是西洋风格,那肯定相得益彰
但问题是,叶安澜要的是《西厢记》里的人物:真要画出这么一只盘来,能被同行笑掉大牙。叶安宁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瞪了她一眼。
叶安澜也不在意,专心致志的看林思成画盘:他先换了笔,又问师傅要了一只现成的广彩料盒。同样是提笔就画,先蘸钛白膏,横向一扫,再往回一涂,白料遮住了盘底的釉光。
几兄妹只会看热闹,一群大师傅却会看门道:手法倒是对,画广彩,先涂底。
但问题是,他没起底稿不说,竟然连区都没分,提笔就上?
就好像,他准备画的景物早已烂熟悉于胸,人该在哪一块,景又在哪一块,早已设计的分毫不差。说实话,画了半辈子的广彩,真没见过这样起笔的:这不是纸,画小了裁一点,画大了就留一点。这是瓷盘,就这么大点空间,你就算不起底稿,是不是得拿笔杆量一下,校准一下,提前布局?正惊疑不定,有人「咦」的一声:「这是什么画法?」
几个师傅定晴一看,眼皮「噌噌噌」的跳:涂完了底之后,林思成换了笔,同样是羊毫,蘸了水红:一抹一扫,再一扫一抹,盘中留下两道圆柱型的色条。
不大,一指宽,一指节长。
不是……这是什么?
涂完底,不应该是画透稿吗?说直白点:炭笔素描。
但林思成,却直接上彩?
王师傅眯著眼睛:「这好像是……织金的堆金骨?」
一群人愣住:哈玩意?
所谓织金,即广彩中以乳金作地色,然后勾勒轮廓,用提花织物般的手法将金线「织」在瓷器上,形成「织金地」效果。
所谓的描金,指的就是这个。但向来都是用织金法画纹,从没听说过,有人用来画「人」?「有的!乾隆时,内贡的广彩人物瓷用的就是这种技法。但费时费料,成本极高,出品率却极低,嘉庆时削减宫用,就再没有烧过。」
稍一顿,王师傅叹了口气,「技法倒是没失传,省博、市博、十三行博物馆的资料里都有记载。但会的,我没见过……」
几个师傅猛往后仰,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那他为什么会?
「只是看著像,不一定就是!」王师傅摇摇头,「等他画完再看!」
也对。
一堆师傅定了定神,看著林思成涂抹。但看著看著,所有师傅的眼睛齐齐的一突:不是画广彩吗,你这用的是什么?
大红、西红、水青、双黄、大绿……大致抹了五六种,林思成换了一支羊毫,一杆子扎进了旁边的料盒里。
而且不偏不倚的就扎进了钴料那一格,沉笔一蘸,再提笔一抹,来回三下。
足足三道,比之前的水红还要多一道。
旁边就有现成的宝石蓝你放著不用,用钴料?
难道是蘸错了?
不可能:两只料盘离那么远,蘸钴料的时候,林思成特地跨了一步,明显就是有意的。
那是为什么?
总不能是,你不用钴料,这瓷就不会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