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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握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断剑。
虎口震裂的鲜血,顺着手腕淌进月白色的长袍袖口。
染红了精细的刺绣云纹。
他满脸错愕。
死死盯着端坐在马背上的扶苏。
那个玄色的身影连晃都没晃一下。
硬扛了一剑,精钢软甲上甚至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这不可能。
张良在心里疯狂呐喊。
那可是百炼的青铜剑。
加上他冲刺的力道,就算是一头野猪也能扎个对穿。
怎么可能连防都破不了?
没等他脑子里的惊骇转完。
“拿下!”
大雪龙骑统领的一声暴喝,打破了松树林的死寂。
马蹄声轰鸣。
两道巨大的黑影从战马上跃下。
带着生铁甲片剧烈的撞击声,直接扑向张良。
张良想退。
但他崴了脚,加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条右臂发麻。
根本躲不开。
“砰!”
一具沉重的钢铁身躯直接撞在他身上。
张良像个断线的纸鸢,被重重砸在满是松针的泥地上。
后背撞在一截凸出地面的枯树根上。
发出一声闷响。
五脏六腑都快震碎了。
他还没喘上气。
生铁护腕已经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
另一名龙骑兵抓着他的右胳膊,粗暴地往后一折。
“喀吧。”
肩关节发出快要脱臼的脆响。
手里的半截断剑掉在腐叶堆里。
张良被死死按在地上。
侧脸紧紧贴着潮湿发霉的烂泥。
一股腐烂的树叶味混着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喘不过气。
铁手像钳子一样卡得他脸色发紫。
挣脱不掉。
这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韩国五世相门的体面,在这一刻被踩在泥水里,碎得干干净净。
张良放弃了挣扎。
他知道今天必死无疑。
当街行刺大秦长公子,按大秦律法,这是车裂的死罪。
他闭上眼睛。
脖子上青筋暴起,把嘴里啃进的泥沙连着血水咽下去。
喉结艰难地滚动。
“暴君!”
张良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大骂。
声音在阴冷的松树林里回荡。
惊起几只歇脚的飞鸟。
“你嬴氏父子残暴无道!”
“毁我韩国宗庙,杀我故主!”
“今日张良学艺不精,大仇未报!”
“你要杀便杀!”
张良咬牙切齿,眼角崩出两滴不甘的血泪。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大秦!”
“大秦的江山,早晚要亡在你们手里!”
他等着陌刀砍下自己的脑袋。
等着那身首分离的剧痛。
但预想中的刀锋并没有落下。
耳边传来的,是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还有踩碎枯树枝的脚步声。
马背上。
扶苏把玄色大氅往后一撩。
左手按着马鞍,右腿一跨。
翻身下马。
牛皮长靴稳稳踩在松软的泥地上。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人皇剑。
连看死人的那种愤怒都没有。
只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扶苏走到张良面前。
低头看着这个后世被吹上天的“谋圣”。
现在只是个满脸泥血、只会无能狂怒的落魄青年。
“杀你?”
扶苏轻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抬起脚。
靴尖勾起地上那半截青铜断剑。
随意一踢。
“当啷。”
断剑贴着地皮滑过去,撞在张良的鼻尖前。
冰凉的青铜剑身沾着黑泥。
“韩国的相国公子。”
扶苏双手背在身后。
“天天做着复国的白日梦。”
“就凭这把破铜烂铁?”
“还是凭那个被我一刀劈成两半的傻大个?”
张良猛地睁开眼。
死死瞪着扶苏。
眼白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集。
“你懂什么!”
张良咬着牙,下巴在泥地里蹭出一道血痕。
“大楚已乱!天下苦秦久矣!”
“项家在江东起事,带甲八千!”
“只要天下群雄并起,你大秦的百万军队也救不了火!”
“你杀了我一个张良,还有千千万万个张良!”
他试图用天下大势来找回一点场子。
这是他推演了无数遍的棋局。
扶苏听着这些话。
摇了摇头。
嘴角扯出一抹带着怜悯的冷笑。
“你的消息,太落后了。”
扶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项家?”
“你觉得项梁和项羽,现在在哪?”
张良愣了一下。
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项梁拔剑自刎了。”
扶苏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项羽的脑袋,被我亲手砍了下来。”
“那八千江东子弟,就在吴中大营里,填了烂泥坑。”
张良浑身一僵。
按在泥地里的手猛地一抽搐。
“不可能……”
他声音发颤,音调都变了。
“你骗人……”
项家那是楚国名将之后,战力何等强悍。
怎么可能连个响都没听到,就被全灭了?
“还有沛县的刘季。”
扶苏接着往下说,根本不给张良喘息的机会。
“那个天天在狗肉摊上骗吃骗喝的泗水亭长。”
“带着萧何和曹参。”
“现在正戴着脚镣,在去修长城的路上推石头。”
张良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刘季是谁他不清楚。
但扶苏那种将天下大势捏在掌心里随意把玩的语气。
让他感到了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江东真的没了?
大秦的反应怎么可能这么快?
扶苏蹲下身。
玄袍下摆垂在潮湿的松针上。
他看着张良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你们这群旧贵族,就像阴沟里的老鼠。”
扶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总以为自己躲在暗处,算无遗策。”
“其实我连你下一步迈哪条腿都一清二楚。”
张良咽了口干沫,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今天刺杀失败。”
扶苏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字眼。
“你原本打算顺着水路,逃去下邳避风头。”
“对吧?”
张良的眼睛猛地放大。
泥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眨都不敢眨。
心脏仿佛被人用一把大铁锤重重砸了一下。
逃往下邳。
这是他今天出门前,临时在心里盘算的一条退路。
他没写下来,也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那个刚死的沧海君!
他怎么会知道?!
“你还想着去东海边上转悠。”
扶苏继续戳着他最深处的底牌。
“想去找找那个叫黄石公的老头,学几手太公兵法。”
“等风头过了,再出来煽动那些残存的六国余孽。”
“继续做你复国的大梦。”
张良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所有的算计。
所有的底牌。
全被眼前这个青年像翻书一样,随意地摆在台面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黑暗中执子的棋手。
现在才发现。
自己只是对方棋盘上的一只透明的蚂蚁。
“别做梦了。”
扶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韩国没了。”
“你那个复国的执念,可笑得像个没长大的孩童。”
“你引以为傲的谋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连个屁都不是。”
张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白得像一张死人脸。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心理防线,开始寸寸崩塌。
他发现自己坚持了十年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场滑稽的猴戏。
这种精神上的降维打击,比杀了他还要痛苦一万倍。
他引以为傲的智商,被踩碎在烂泥里。
扶苏再次蹲下身。
伸出右手。
在张良那张沾满黑泥和血污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松树林里异常响亮。
张良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他眼神溃散,看着地上那半截断剑发呆。
“想死?”
扶苏看着这张失去所有骄傲的脸,声音冰冷。
“没那么容易。”
“你的脑子,得留着给大秦打工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