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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南。
烈日像个巨大的炭盆,倒扣在关中平原上。
地皮被烤得发烫,空气里泛着一层扭曲的热浪。
一片广阔的皇家试验田前。
几百名大秦的文武百官,顶着毒辣的日头,站成黑压压的一片。
没人敢打伞,也没人敢擦汗。
汗水顺着官服的领口往下灌,里衣全黏在了背上,捂出一股酸臭味。
他们盯着眼前的土地。
田里长满了一种低矮的植物,叶子已经枯黄发卷,软趴趴地贴在黄土上。
看起来就像一片早就旱死的野草。
那个胖官员站在人群前排。
他热得有些发晕,悄悄用袖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看着那些枯死的藤蔓,他心里直犯嘀咕。
就这破地,能产一万斤粮食?
大司农赵延绝对是疯了,想拉着满朝文武一起陪葬。
扶苏骑着黑马,停在田埂边。
他翻身下马,右脚刚落地,大腿内侧的破皮处扯了一下。
他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把重心压在左腿上。
右手拔出人皇剑,剑尖戳进干硬的土里。
当拐棍撑着。
“赵延。”扶苏开口。
“臣在!”大司农赵延满身泥污,从人群里挤出来。
“给他们发农具。”
几十个大雪龙骑走上前。
把手里粗糙的木柄撅头、铁锹,稀里哗啦扔在百官脚下。
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官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这辈子只拿过毛笔和竹简,哪摸过种地的农具。
“李丞相。”扶苏点名。
李斯浑身一颤。
他赶紧解开绑在右手上的布条,扔掉手里的毛笔。
老头子弯下腰,捡起一把最重的铁边撅头。
木柄上的毛刺扎着他娇嫩的手心。
“挖。”扶苏下巴扬了扬。
李斯咽了口干沫。
他拖着撅头,走到一株枯黄的藤蔓前。
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撅头,照着藤蔓根部的黄土,狠狠砸了下去。
老头子力气不足,撅头砸偏了一寸。
“咔。”
土块裂开一道缝。
李斯咬着牙,身子往后仰,用力把撅头往回一拉。
一大块干硬的黄土被翻开。
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李斯愣住了。
他手里还保持着往后拉的姿势,眼珠子定在那个土坑里。
一长串褐色的泥疙瘩,连着白色的细根,被硬生生扯出了地表。
足足有七八个,全挤在一块。
最小的也有婴儿拳头大,大的赶得上男人的拳头。
表面挂着新鲜的湿泥。
李斯扔掉撅头。
他不顾地上的脏土,直接双膝跪下。
双手伸进土坑里,顺着旁边的缝隙往外抠。
一抠,又是一大把。
这片不起眼的地皮底下,竟然全被这种果实塞满了。
“这……这底下全是!”
李斯嗓音劈了叉,手里抓着两颗带泥的土豆,高高举起。
老头子的手哆嗦得像是在寒风里冻了三天。
胖官员本来还在看笑话。
听到李斯的叫喊,他往前挤了两步。
盯着那串从土里翻出来的褐色疙瘩,眼睛越瞪越大。
他猛地扑到另一株藤蔓前。
连撅头都不拿,直接用双手去刨地。
指甲抠进坚硬的黄土里,泥沙塞进指甲缝。
“啪”的一声。
胖官员的小拇指指甲崩断了,鲜血流了出来。
他根本没管。
像一条发疯的野狗一样疯狂刨土。
一颗,两颗,五颗。
越刨越多,土坑底下仿佛是个无底洞。
“真的有粮!真的有粮!”
胖官员抓着一把土豆,又哭又笑。
他直接用官服的袖子蹭掉表皮的泥,一口咬了下去。
生脆的果肉在嘴里发出咔嚓声。
淀粉的涩味带着微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是实在的粮食!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满朝文武全疯了。
几百个穿着华丽官服的大秦重臣。
此刻全扑进了试验田里。
他们抢不到铁锹,就用手挖,用腰间的玉佩挖,用削竹简的铜刀挖。
华贵的冠帽掉在泥地里,被人踩扁。
锦缎官服全糊满了黄泥。
“我这里挖出一窝大的!”
“底下还有!底下全是!”
田地里到处都是失去理智的尖叫声和刨土的沙沙声。
那些被他们挖出来的土豆,很快就在田埂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扶苏拄着人皇剑,站在树荫下。
冷风吹过,拂起他玄色的袍角。
他看着这群平时在朝堂上为了几两银子互相算计的权臣。
现在像一群老农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挖土。
这就对了。
在饿肚子的威胁面前,再高贵的血统也得给粮食下跪。
半个时辰后。
一亩地的试验田被挖空了。
田埂上,堆起了十几个像小山一样的褐色土豆堆。
少府的工匠搬来了一架巨大的军用青铜磅秤。
这是平时用来称量城门铁闸的重器。
一根大腿粗的百年硬木秤杆。
一头挂着巨大的青铜秤盘,另一头挂着重达百斤的生铁秤砣。
“装筐!”赵延声嘶力竭地指挥。
几十个大木筐被土豆塞得满满当当。
军汉们喊着号子,把木筐抬上青铜秤盘。
“起秤!”
四个膀大腰圆的大雪龙骑,用肩膀顶起秤杆。
粗壮的木杆被压得弯成了一张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少府的主簿踩着木梯,费力地把生铁秤砣一点点往后挪。
一次装不下,分了整整十次过秤。
主簿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把算盘。
他的算盘珠子拨得快出了残影。
手指头都在抽筋。
随着最后一筐土豆的重量报出。
主簿拨下最后一颗算珠。
他看着算盘上的数字,僵住了。
整个田野死寂无声。
几百个满身是泥的官员,连呼吸都屏住了。
几百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主簿的嘴。
“报。”扶苏催促了一句。
主簿双腿发软,从木梯上直接溜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扶苏面前。
“公……公子!”
主簿把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尖锐得像太监。
“总计,一亩二分地。”
“出粮……一万两千三百斤!”
轰!
这个数字一出来,所有人的脑子瞬间炸成了一片白光。
一万两千斤!
折算下来,亩产稳稳破万!
李斯跌坐在田埂上。
老头子一把揪住自己的花白胡子。
用力过猛,扯断了十几根,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万斤。
大秦长城边上的三十万大军,一年要吃掉几百万石粮食。
为了运这些粮,关中要征发百万民夫,死在路上的累累白骨能铺满官道。
现在,只需要在咸阳外围种上这么一片不起眼的褐色疙瘩。
就能把三十万大军喂得饱饱的!
不仅是长城。
骊山陵墓的刑徒,南征百越的岭南军。
都不用挨饿了。
粮食,在这个时代就是命,就是刀枪,就是可以碾压一切的底气。
有了这种神物,大秦的铁骑能把天边都打下来!
恐惧消失了。
原本这群官员怕扶苏,是因为他人皇剑下不留活口,动辄抄家灭族。
那是出于对暴君的恐惧。
但现在,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万斤粮食。
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质变成了一种极度扭曲的狂热。
能凭空变出这种神仙粮食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疯子?
这是上天派来拯救大秦的神明!
是天选的大帝!
“大秦万年!”
李斯突然像个疯子一样大吼一声。
他扑到扶苏脚下,双手抱住那只沾满尘土的黑马皮靴。
把自己的老脸死死贴在满是泥沙的靴面上。
“大秦万年!公子万年!”
老头子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公子天纵奇才!这是上天赐给我大秦的万世基业啊!”
这一声吼,就像点燃了火药桶。
“公子乃神人也!”
赵延把头磕在泥水里,砰砰作响。
鲜血顺着额头流进泥巴里,他笑得像个疯子。
“大秦有救了!饿不死人了!”
哗啦。
几百名大秦文武,齐刷刷地双膝跪地。
黑压压的一片,跪倒在枯黄的试验田里。
所有的世家傲骨,所有的法家威严。
在这一万两千斤粮食面前,全部粉碎。
他们看向扶苏的眼神变了。
不再躲闪,不再畏缩。
而是一种狂热到想要为他去死的崇拜。
只要跟着这位长公子,大秦的黑龙旗就能插满整个天下。
“公子神人!”
“公子受命于天!”
几百人的嘶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震碎了天边的浮云。
扶苏站在狂热的人群中央。
他抽出插在土里的人皇剑。
剑刃上的泥巴扑簌簌掉落。
他正准备开口。
“轰隆隆——”
远处通往咸阳城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乱作一团,带着压不住的惊惶。
众人回头。
只见一匹战马口吐白沫,疯了一样冲向试验田。
马背上的咸阳城门守将,连头盔都跑丢了。
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
战马跑到田埂边,前蹄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守将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带倒了旁边两个装满土豆的大竹筐。
褐色土豆滚落一地。
守将顾不上摔破的手肘,连滚带爬地冲到人群最前方。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公子!”
守将嗓音劈裂,像是在绝望中大喊。
“陛下……”
“陛下的前锋军,已经到咸阳城外三十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