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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绣面芙蓉一笑开(第1/2页)
第二个作诗之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只能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那枚碧绿的玉坠磕在桌沿上,他也不管了,端起酒盏仰头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满嘴的尴尬吞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又有三四个人先后站起来作诗。
第三个是个瘦高个儿的书生,写的是玄机姑娘的琴艺,用词倒是比前两个雅致些,可翻来覆去就是余音绕梁那几句现成的话,玄机姑娘听完,摇了摇头,老鸨便宣布不合格。
第四个是个矮胖的富商,写了一首五言,夸玄机姑娘才貌双全、世间无双,用词平平无奇,像是从哪本诗集里东拼西凑凑出来的,老鸨连评语都懒得说,直接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第五个站起来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写了一首七绝,只有四句,写得倒是干脆利落,可内容平平,没什么新意,玄机姑娘听完,依旧只是摇头。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方才那股子跃跃欲试的热乎劲退了大半。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诗的人,见前头几个都被否了,有的开始犹豫,有的偷偷把袖子里写好的纸笺又塞了回去,有的端着酒盏假装喝酒,目光却忍不住朝玄机姑娘那边瞟。
玄机姑娘坐在桌案后,面色依旧平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像是还没有等到她想听的东西。
老鸨弯下腰,凑到玄机姑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几句:“姑娘,这些诗里头,有几首还说得过去。挑一个差不离的上来坐坐,聊两句,不喜欢打发走就是了。再这么僵着,满堂的人都不吭声,传出去对姑娘的名声也不好。再说了,今晚来了这么多掏了银子的,总得让人见着点甜头,不然往后谁还肯来?”
她嘴上说着名声、甜头,眼神里却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贪恋。
这艘花船是她一手操持起来的,玄机姑娘是她手里最大的招牌。
诗会办得越热闹、上船的人越多,她赚的银子就越厚。
要是玄机姑娘今晚一个人都不选,这些掏了十两银子的客人回去一传,说玄机舫的小诗会白花钱,连个人都见不着,那以后谁还肯来?
到时候招牌砸了,她上哪儿再找一个能写诗、能弹琴、能撑场面的花魁去?
玄机姑娘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琉璃灯的火苗上,微微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沉默了几息,她忽然轻轻开了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默诵什么。
她念的是最近盛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几首诗词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她一首一首地念过去,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了唇齿间的一缕气息。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些日子以来,她在这艘花船上迎来送往,见过的才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那些人的诗,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辞藻和套路,夸她美、夸她媚、夸她琴弹得好,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写出过让她心头一震的句子。
而她真正想听的,是那种能让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是谁的文字。
就像这几日传遍盛安城的那些诗词,她第一次读到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把那几句反复念了十几遍,念到最后眼眶发热。
她当时就想,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该是什么样的人物?
她甚至动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那人能来她的花船上坐一坐,哪怕只是听她说一句话,她这花魁的名头也值了。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自己把它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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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写出“无边落木萧萧下”的人,怎么会来秦淮河这种地方?就算来了,又怎么会那么凑巧,登上她这艘花船?
她正想着,一个声音忽然从大厅深处响了起来,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玄机姑娘的手指猛地一顿。她抬起头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那声音不紧不慢地把最后一句念完,尾音落下,大厅里安静得像是连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都停了。
满堂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目光汇聚在大厅靠边的一张桌子旁。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竹青色旧袍子的年轻男人,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手里还端着半盏茶,像是刚放下茶盏随口念了那么两句。
正是赵承安。
玄机姑娘愣在原地,手指还搭在古琴的弦上,却忘了收回来。
她盯着赵承安的脸看了好几息,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而赵承安坐在那里,微微晃了晃脑袋,把最后那句月移花影约重来在舌尖上又品了一遍,心里默默地想,这可是李清照的词。
连苏东坡都敢骂的李清照,你们这些人就是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出来。
玄机姑娘坐在桌案后面,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却忘了收回来。
她嘴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把那句“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她听过无数人夸她美,夸她艳,夸她一笑倾城再笑倾国,那些话她耳朵都听出了茧子,面上笑着,心里却半点波澜也无。可这一句不一样。
绣面芙蓉一笑开,她仿佛看见了一朵芙蓉花在面前缓缓绽开,花瓣上还带着晨露,而那个斜飞宝鸭衬香腮更是把她平日里梳妆时那枚花钿写得活灵活现,像是有人站在她闺房的铜镜旁边,亲眼看着她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连忙垂下眼帘,借着端茶盏的动作掩了掩面色。
她这边还没从这句词里缓过神来,一层大厅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绣面芙蓉一笑开……我的天,这是怎么写出来的?!一个笑字配一个开字,芙蓉花开了,美人的笑也开了,这不是写诗,这是画画啊!”
“斜飞宝鸭衬香腮,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写的是斜飞,不是斜插,也不是斜戴,一个飞字,那花钿就活了!像是随时要从她鬓角飞起来似的!”
“还有最后那句月移花影约重来,收得妙啊!前面都是写容貌,最后忽然跳到约会上去,月移花影,等人重来,余味全在句子外面,这手笔,绝了!”
方才那些被否了诗、灰溜溜坐回去的人,此刻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朝赵承安的方向张望。
那个第一个被批打油诗的锦袍公子,此刻脸上的羞臊还没褪干净,却已经忘了方才的难堪,嘴里反复念叨着绣面芙蓉一笑开,念一遍摇一下头,念两遍叹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七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那个写了芙蓉帐暖度春宵被骂粗俗的才子,此刻也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边送,嘴里嘟囔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有人写出这种句子……”
连站在赵承安身后的青禾都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赵承安的侧脸,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她在宫里待了这些年,什么样的诗词没听过?
可这一首,她听完之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舒服,说不出的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