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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铃把卫生间临时改成了暗房。
用从餐厅借来的黑布遮住窗户，用红纸裹住台灯，整个房间沉进一片黏稠的暗红色里。
底片滑进显影液，她拿着竹夹子，轻轻晃动。
一张一张弄过去，她的手突然停了。
相纸上，沈怀彰站在游廊的阴影里。
背景和身体都是清晰的，只有脸上一团模糊。
杳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底片放进定影液。水面晃了晃，沈怀彰模糊的脸在水底轻轻荡漾，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她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不是风。
窗户是关着的。
像有人站在她身后，呼出一口气。
杳铃摘下手套，来到房间门口。
贴在门框上的那张符纸不见了。
门框上方的木头纹理依旧，上面有一个很浅的方形印记，是浆糊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没等杳铃细看，灯灭了。
整个房间沉入黑暗，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一方月光，孤零零地铺在地毯上。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墙角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一道影子沿着墙壁无声地向上蔓延，边缘像水渍一样渗透开来，把墙纸上的花纹吞没。
杳铃心跳加速，握紧贴身带着的那张符咒。黄纸在她手里隐隐发烫，说明这并不是梦境。
影子从墙上浮了出来，像一面黑色的剪纸从墙壁的表面被剥离。
他站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
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苍白如纸。黑色的中长狼尾发披散，碎发垂在颧骨两侧，衬得那张脸的轮廓更加深邃，紫眸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荧光。
文森。
又一个熟人。
虽然对方可能是个鬼，但杳铃还是不可避免地放松了。
她还得装作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文森的嘴角弯了一下，从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走了出来。长衫的下摆拖过地毯，没有声响。他在她面前停下，身上的凉意漫到杳铃身上。她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文森低头看着她，收敛身上的阴气。
“晚上好，杳小姐。”
这次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装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磁性。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小片焦黄的纸角。
“画得不错，可惜对我没用。”
杳铃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昨晚在我房间里的，是你。”
文森偏过头，紫眼睛亮起来。
“哦？昨晚你房间里有人吗？”
他往前倾身，脸凑得很近。
“你看见了？还是——”他压低了声音，“感觉到了？”
杳铃没有退，“是啊，一个大色鬼。”
她觉得夏飞羽对他的评价很对。
文森笑了，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又往前走了小半步，“大色鬼...”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我喜欢。”
他抬手，食指点点杳铃的胸口。感受到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下陷，紫眸深处暗流汹涌，文森微微偏头，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廓，低语：
“文森...一个只对杳铃小姐色欲大发的色鬼。”
杳铃又打了个哆嗦，吸一口气，把文森的食指拨开，“你是怎么回事？”
怎么变成鬼了还？
“...这可是个很贵的问题。想知道也可以，不过...”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留下一点湿润的水光，意有所指，“我需要奖励。”
然而，没等杳铃做出任何回应。
嗤的一声，文森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了一下，身影的边缘开始模糊。他眼中闪过被打断好事的不悦，整个人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一下子消失不见。
下一秒。
啪。
台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书桌上。杳铃掌心残留着符咒灼烧后的热意，她缓缓松开手，看见符纸已经化为一小撮灰黑色的余烬。带着焦苦气息的灰黑色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笃、笃。
“姐姐？在吗？没事吧？”
杳铃拉开门，太虚脸上带着点难得的紧张，快速打量杳铃一眼，随即松了口气。
他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瞅，“走了？”
“嗯，刚走。”杳铃侧身让他进来，“好像是你的符管用了。”
太虚走进房间，绕着书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杳铃刚才站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地毯，又抬头看看空气，小声道：“果然...”
他转向杳铃，“姐姐，手给我看看。”
杳铃摊开手，掌心里还有些符纸留下的灰黑色痕迹，黏在掌纹里。
太虚凑近，仔细看着，伸出指尖隔空在那痕迹上方虚虚拂过，眉头微动。
“是魍。”
“魍？”
“魂没散干净，肉身又没烂透。被怨气卡在生死中间，出不去也活不过来。”
他收回手，看向杳铃，眼神清澈了许多，露出些认真，“姐姐，对不住。这事儿...怪我。”
太虚解释着，语速比平时快，“符绝对是有用的...就是我存了点试探的心思。这阴气有点怪，不纯粹，里面混着点别的。门口那张符，效用不大，如果他是怨灵，那张符贴在门框上，他进不去，只会在门外绕圈子。如果他是魍...”
“他会把符揭掉。”杳铃说。
“对。魍有实体，有实体就能碰符。所以贫道猜对了。他不是什么厉害的大鬼。”
太虚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就是可能有些难缠。像只野猫，你给它喂过一次食，它就天天蹲在你窗台上。”
杳铃想，文森确实挺难缠的。
太虚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宽大的道袍袖子里，在里面掏了半天。先扯出一截颜色暗淡的红绳，他“啧”了一声塞回去。然后又摸出一枚边缘缺了角的铜钱，看了看，也嫌弃地塞了回去。最后，才从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根系着银铃的红绳。
“姐姐，再伸下手。”
杳铃的手腕很细，太虚把红绳绕上去。他的手指带着外面夜色的凉，指腹上沾着没洗干净的墨痕。红绳在她手腕上绕了三圈，他低下头，把两端的银铃系紧。铃铛在她腕骨外侧轻轻相碰，没有声音。
“这叫应声铃。”太虚系好结，指尖捏着红绳的尾端，低声解释，“邪祟靠近，铃铛会响。”
解释完，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她的手腕，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连忙松开手，摸了摸鼻子：“...你戴着，别轻易摘下来啊，洗澡也...不过尽量别沾水太久。”
杳铃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银铃贴着她的脉搏轻轻晃动。
“谢谢你，太虚。这个多少钱？”
“哎！别！”太虚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钱不能收！夏少爷给的够买下一千个这个了。”
“好吧。”杳铃转身在行李里翻了翻。她有包着油纸的雪花酥，有铁盒装的牛奶糖，和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她把每一样都摞在他怀里，直到他抱个满怀。
太虚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贫道不是来要东西的。”
“知道。”杳铃声音轻轻的，“是我要给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看着对方像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事，嘴角的弧度和脸上的线条都是柔和的，像最轻盈的云间月。
太虚把脸别向一边，耳朵悄悄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