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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女儿低头不语,徐氏缓了语气:“你……身为正室,总该多为夫君思量,主动安排一二妥当知礼之人,开枝散叶,方是贤德……”
“母亲,”秦颂安声音已低不可闻,“女儿不是没想过。只是……话到嘴边,实难启齿。且夫君他……似乎也并不热衷于此。”这话说得艰难,却也道出了她心底的不安。谢琢待她温柔体贴,然闺阁之中却始终持礼守分。
徐氏看着女儿的神情,眼中忧虑更深,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回忆如潮水退去,三年无所出,即便谢琢从未言及,即便婆母王氏因着汝阳侯府和谢琢仕途的干系暂且不言,但这始终是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剑。她不能让夫君因无子受人指摘,更不能有朝一日,因自己无所出而陷入被动无依的境地。
是以,才有了今日永嘉郡主带着太医过府请脉一事。这大约是母亲辗转请托,借郡主之名,行探查之实,首要便是确认女儿身体是否康健无隐疾。太医既言无恙,那症结或在别处。可世人岂会深究内里?他们只看结果。
秦颂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谢琢,努力让语调平稳:“夫君如今仕途正好,日后前程更远。无子,终究是缺憾,亦会招致非议。若能寻一性情温良、家世清白的女子迎入府中,一则延续血脉,二则安靖家宅。妾身并非不能容人之辈,定会妥善安排,必不使后宅生乱,夫君尽可宽心。”
谢琢听着,心如刀绞。想起这三年来的夜晚,他确实极少与她同房。初时是因灵魂深处的惶惑,后来则是……刻意的规避。
他并非对她无情,三载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敬重她端雅明慧,珍惜她温柔解意,更在日复一日的言谈交心中,将她视为这陌生时代里唯一可依托的知己。
可唯独“孕育子嗣”一事,他潜意识里始终抗拒。这个时代的医药条件……女子生产无异于踏足鬼门关。他不敢想象,眼前这个被他珍之重之的人,要为了所谓的“传宗接代”,去经受那样血肉模糊的险关。他甚至凭着脑海中并不牢靠的现代记忆,暗自推算着所谓“安全期”,小心翼翼地规避着任何可能导致她受孕的可能。
“颂安,”他喉头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谢琢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仿佛想将她揉进骨血,隔绝开外界一切冰冷的规训与。“我不要什么妾室,我只要你。颂安,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秦颂安被他紧紧箍在胸前,脸颊贴在他胸前官袍微凉的刺绣,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浸湿了一小片衣襟。他的怀抱如此用力,话语如此直接,像一道暖流冲垮了她多日来筑起的心防。
可那暖流过后,冰冷的现实依旧盘桓不去。她在哽咽中艰难出声:“夫君……你的心意,我如何不知?可……可我们需要子嗣啊。”
我们需要孩子。
谢琢他环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冷凝。
又是“需要”。
在这个世界,成年男子“需要”娶妻以成家立户,他接受了,并幸运地遇到了秦颂安。如今,一个根基渐稳的家庭、一个前程似锦的官员,又“需要”子嗣来延续香火、来稳固地位、来圆满世人眼中的“福份”。
他之前的逃避、算计、自欺欺人,在这属于时代的“需要”面前,显得如此幼稚。
窗外夏蝉嘶鸣陡然尖锐起来,搅动着闷热的空气。谢琢一动不动地抱着妻子,却感觉怀抱空了一块。
窗外暮色四合,那株石榴树的新枝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成一片黯淡的影。
第42章暗契
夜已深沉,竹心院内室的烛火也剪得只剩一点微光,将帐幔染上一层淡淡的暖黄,连带着帐内相拥的人影,也添了几分朦胧的安稳。
谢琢将秦颂安拢在怀中,白日里的风波似乎被这静谧的黑暗暂时抚平,却又留下更深的焦虑,唯有彼此的体温,方能提供一点点熨帖。
“今日有桩事,还未与夫人细说。”谢琢将下颌轻轻抵在秦颂安发顶,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刻意放轻放缓了语调,带着些安抚的意味:“今日圣上有旨,着我调任户部浙江清吏司主事,仍兼翰林院侍读的衔头。往后怕是案牍劳形,要夫人多担待了。”
秦颂安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仰起脸:“户部主事?这可是实缺,恭喜夫君。”语气里带着为他高兴的真诚,只是那笑痕浅,底下仍压着一层白日里残留的倦意。
谢琢知她心结未解,手臂紧了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胸前,继续温言絮语:“其实升迁与否,倒不算顶要紧的事。前些时日与陈前辈品茶,闲谈朝中掌故,颇有意思。就说咱们这位新任的顶头上司,户部周尚书,你可知晓,他家便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秦颂安果然被他勾起了些许兴致,微微侧身,轻声问道:“是何规矩?妾身未曾听闻。”
谢琢见她肯接话,心中微松:“前辈说,周尚书家规甚严,其中一条便是,家中男子,需得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周尚书自己便是如此,当年他夫人三十有余仍未生育,族中长辈屡次劝他纳妾延嗣,皆被他以‘未至不惑,何以言绝?’为由婉拒。直至四十整寿,夫人仍未有所出,他便从旁支择一聪慧幼子过继,承祧香火,至今未纳一妾。”
他顿了顿,感觉怀中身躯微微僵了一下,便更放柔了声音,“你瞧,一部堂官,位高权重,尚能如此体恤发妻,持守家规。可见子嗣之事,虽为宗族要务,却并非人人皆急如星火,更非女子一人之责。”
秦颂安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未曾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