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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零章 信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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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矿道深处的临时工作区在凌晨时分安静得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声音。
    托马坐在那张铁皮办公桌前,已经连续工作了一整夜。办公桌桌沿上焊着一排早已锈死的抽屉把手。他把探测仪放在桌子左侧,屏幕向外翻开,一根用绝缘胶布缠了好几层的数据线从探测仪的接口一直连到桌角那块从回收的硬盘上。硬盘外壳上那个被爆炸气浪撞出来的凹痕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凹痕周围的铝镁合金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放射性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是从撞击点向周围扩散开来的,像是一张被冻结在金属表面的蛛网。主轴电机在受损的轴承上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极细微的、不均匀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小型昆虫在金属管内反复刮擦翅膀。
    矿道顶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每隔十几秒就滴落一滴,打在办公桌旁边的一个陶瓷茶杯里。茶杯是托马从七号堡带来的,杯壁上印着一个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的旧世界商标,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水滴在杯子里积了半杯,每滴落一滴就会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在应急灯的惨白灯光下迅速扩散又迅速消失。
    托马在扫描到第七遍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文件名。
    那是一份被冯·诺门用军用级擦除协议反复覆写了至少三轮的扇区残片。擦除协议的操作日志显示,擦除命令是在自毁程序启动前几分钟从主控室的冯·诺门个人终端上发出的——先进行物理消磁,然后写入随机数据,再消磁,再写入,反复三次,最后才标记为“已清除”。但培育院的日志服务器在文件被擦除之前自动做了一次缓存快照。缓存快照不是完整的文件副本,只是系统为了提高读取速度而临时保存在缓存分区里的文件头碎片——包括文件名、创建时间、修改时间、文件大小,以及项目摘要的前几个自然段。缓存分区存储在日志服务器的独立闪存芯片上,与主存储阵列物理隔离。冯·诺门擦除了主存储阵列,但没有来得及擦缓存。而这块闪存芯片所在的机柜,在自毁程序的爆炸中被一块从天花板上塌下来的混凝土楼板盖住了。楼板挡住了爆炸时的高温和气浪,闪存芯片完好无损。
    文件头碎片只有不到几KB。文件名占了其中一半的字节——“种子计划·终极目标”。文件创建时间是新历五十年,创建者ID是冯·诺门的个人权限码,创建地点是二号堡培育院核心实验室。最后修改时间是新历一百五十年,就是在二号堡被攻破之前的几天。文件大小的记录显示原始文件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索引包,包含文字档案、基因序列图谱、实验体编号对照表、提取流程的技术规范、成品人分类标准、器官活性物质的化学结构式、以及超过两百页的旧世界遗留科学参考文献目录。他从碎片里抽出了文件名、创建时间、文件大小、修改记录和项目摘要的前七个自然段。
    他把这七个自然段从十六进制代码转换成可读文字,逐行拼在一起。然后他读了一遍。
    摘要的第一段是项目立项依据。种子计划全称“人类文明延续基因优化工程”,由元老院三院在新历五十年联合发起,冯·诺门担任首席科学家。项目表面目的是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改良人类基因库,培育更能适应地下环境的优质人口,补充地下城各年龄段的劳动力和军事人员。
    第二段笔锋一转,明确指出表面目的只是“对外宣传口径”,项目的实际目标是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特殊等级的成品人,从他们的器官、血液和骨髓中提取一种被称为“端粒修复因子”的基因活性物质,用于延缓元老院核心成员的身体衰老。
    第三段是技术路线概述——培育院通过旧世界遗留的基因编辑向量对受精卵进行定向改造,制造出基因组被预设为“高表达特定活性物质”的成品人。这些成品人在被植入基因诱导剂之后,他们的肝脏、肾脏、胰腺和骨髓会在短时间内超负荷运转,将大量的端粒修复因子释放到血液中。培育院的实验员通过全身血液透析的方式将这些因子从成品人的血液中分离、纯化、冻干,制成可以定期注射的生物制剂。提取过程需要成品人处于生理最佳状态——年纪太小则器官发育不完全,产量不足;年纪太大则细胞活性下降,产品质量不达标。因此培育院会在成品人被取出培养舱之后继续维持他们的生命体征,提供基础营养和必要的医疗保障,直到提取完成。
    第四段是提取后的成品人处理方案。
    托马把第四段读了三遍。第一遍是从左到右逐行读的。第二遍是从中间某一行开始往回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几个关键词。第三遍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从屏幕上抠下来单独检查一遍。读完第三遍之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战斗服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沾着从矿道顶壁滴落的冷凝水蒸发后留下的细微水垢和从硬盘外壳上蹭下来的铝镁合金粉末,擦完之后镜片上还是留了几道细小的划痕——那是他在变异森林边缘被气浪掀翻时镜片磕在碎石上留下的。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眼镜腿上的螺丝松了,右边的镜片在鼻梁上微微往下滑了一点。他没有再推。
    他把文件合上,从铁皮办公桌前站起来。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磕掉了一小块铁锈皮,铁锈皮掉在陶瓷茶杯旁边的地面上,在冷凝水积成的小水洼里慢慢浸成了深褐色。他把探测仪从桌上拔下来,数据线还连着那块硬盘,硬盘的盘片还在受损的轴承上发出不均匀的摩擦声。他把整台探测仪连同硬盘一起夹在腋下,往矿道深处的临时会议区走去。矿道地面铺着的旧世界橡胶输送带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被压实了的回音。顶壁上滴下来的冷凝水滴在他后背上那块还没有完全消肿的淤伤上,隔着绷带和战斗服,凉意不明显。
    临时会议区设在废弃矿石转运平台的中央。
    平台的地面是浇筑的钢筋混凝土,表面被几十年的矿车碾压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槽。凹槽里积着从顶壁渗下来的冷凝水和细小的金属矿粉,矿粉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偶尔反射出一两点极细的银色光斑。平台上支着一张用门板搭起来的桌子,门板是实木的,表面的清漆早就磨光了,木头纹理之间嵌着几十年来积累下来的灰黑色污渍,但板子本身还是平的。
    老彪让人在桌面上压了一块从废铁平原捡来的钢化玻璃,玻璃的一角有被子弹打过的痕迹——弹孔周围的玻璃没有碎,只是在弹着点位置留下了一个硬币大小的、从中心向周围放射出无数道细密裂纹的白色凹痕。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手绘的地下堡垒地图,地图是用炭笔在账本纸背面画的,标注了从七号堡到一号堡的所有已知通道、管廊节点、列车班次和地面路线。
    虬龙站在桌边。他刚从矿道入口那边走过来,是老彪让人去叫的。老彪的原话是“让虬龙过来,托马那边有东西”。虬龙走之前把激光刀柄留在了矿道角落那个他自己的休息位上——这里是他自己的营地,不需要随身带刀。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矿道里湿度比废土高得多,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在经过休息之后消了一点肿。颧骨上那层灰白色粉尘被茱莉亚在他睡着时用湿布擦掉了大半,嘴角那道结了痂又扯开的口子还在,但嘴唇上的干裂没有再继续恶化。
    茱莉亚在休息室门口抱着小丫,小丫的脸埋在她肩窝里,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哭闹中缓过来,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极细的抽噎。茱莉亚用一只手托着小丫的后背,另一只手朝虬龙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意思是“这边有我,你去”。
    托马把探测仪放在门板桌上,屏幕向外翻开。硬盘通过数据线还连在探测仪上,主轴电机运转时发出的不均匀摩擦声此刻被桌面放大了些许,在安静的转运平台上听起来格外清晰。他用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把恢复出来的文件调到了项目摘要的第一页,然后把屏幕转向虬龙。
    “种子计划。”托马说。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讲数据报告时慢了将近一半——不是犹豫,是在控制自己不要把某些词念错。“表面目的是培育更适应地下环境的优质人口,补充劳动力。实际目标——从新历五十年的立项书原文来看——只有一个:为元老院核心成员提供延寿所需的生物制剂。”
    他把文件往下翻了一页。这一页是提取流程的技术总纲,冯·诺门在撰写这一部分时用词极为精确,没有一句废话——成品人被植入基因诱导剂之后,肝脏、肾脏、胰腺和骨髓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进入超负荷运转状态,将大量的端粒修复因子释放到血液中。培育院的实验员通过全身血液透析的方式将这些因子从血液中分离出来。一个成品人的全身血液在提取过程中会被反复透析至少三遍,每次透析之间的间隔只有几个小时。大部分成品人在第一遍透析之后就会进入多器官衰竭状态。
    他们在被设计基因组时特意削弱了免疫系统的代偿能力——一个免疫系统正常的普通人类在多器官衰竭的早期会有炎症反应、发烧、疼痛,这些症状会促使身体启动自我修复机制。但成品人的免疫系统被基因编辑严重削弱,他们没有这种自我修复能力。他们的身体在提取开始之后,会像一台被拆掉了散热系统的机器一样,以不可逆转的速度走向死亡。
    “剩下的器官——心脏、肺、皮肤、骨骼——被送去C类产品项目,作为战斗改造实验的人体基础材料。只有极少数A级成品人,提取之后还剩下一部分残留意识,如果能通过服从性测试,会被保留下来,用作下一轮提取的宿主。冯·诺门把这种人称为‘可重复使用供体’。”托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停在那个加了引号的术语上,那个术语是冯·诺门在项目技术规范第二章第四条里亲自定义的。他把它念了出来,然后把屏幕上的文件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是成品人的编号与管理体系。成品人的编号格式根据类别不同分为A、B、C三个系列。编号是烙印在成品人后颈上的——不是纹身,是用激光蚀刻机在皮肤上烧出来的永久标记,标记内容包括编号、生产批次、所属类别、提取优先级,以及培育院的全息防伪标识。成品人不允许拥有名字,不允许拥有私人物品,不允许离开指定的活动区域。后颈上除了编号标记之外还植入了一枚微型芯片——定位、生理监控、惩罚。如果成品人试图逃跑或攻击实验员,芯片会释放电流直接麻痹运动神经。电流强度可以调节,从“警告性电击”到“休克性电击”到“致死性电击”,三级可选,控制面板就在冯·诺门主控台的右手侧。
    成品人的编号从被植入胚胎的那一刻起就由系统自动分配,不存在“先出生再编号”的情况。他们没有出生证明,没有被抚养的权利,没有在任何地下城户籍系统里被登记为“人类”的资格。他们的编号就是他们在世界上唯一的身份标识。从法律意义上来说——按照《缔约》法典的文本,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元老院的财产。
    托马念完这一段之后,从探测仪的数据线接口上拔下了一块备用的屏幕——那是一个平板显示器,外壳上有一道被焊接过的裂缝。他把平板放在门板桌上,把文件的关键页面同步过去,推给虬龙。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成品人的分类。A系列——优质供体。基因质量最高,提取效率最高。同一批次的A系列成品人在生理指标上的波动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三。他们的基因组里被额外植入了军事级基因稳定化序列,确保在多次提取之后仍然能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编号A-0001到A-XXXX。叶苓是A-0783。”他把文件翻到叶苓的档案页面,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备注——“A-0783,优质供体,可重复提取。基因来源标注为珀罗·斯坦家族血样。已被选定为虬家后代基因载体。等待合适时机将胚胎转移至培育院进行人工培养。”备注后面没有**。
    “B系列——通用型供体。基因质量参差不齐,提取效率远低于A系列,但胜在数量多,生产周期短。同一批次B系列成品人的生理指标波动幅度最大可达百分之四十以上。免疫系统几乎为零,大部分B系列在提取完成之后当场死亡。剩下的被标记为‘失败品’,移交给守密院,用于改造为半机械哨兵,守卫零号堡和其他自动化圣殿设施。老幺——B-089——是这批人里唯一还活着的。”他把老幺的档案备注念了出来——“B-089,保留部分自主意识,未能通过服从性测试,移交守密院……守密院但被福斯特·斯坦调走。备注里的省略号是冯·诺门自己打的。他在写这一行的时候停过笔。”
    “C系列——基因改造战士。生产数量最少,存活率最低。骨骼内植入钛合金强化层,肌肉密度是正常人的数倍,具备军方遗留的基因爆发能力。每次动用能力都会消耗自身基因修复资本,预期寿命远低于正常人类。用于暗杀、渗透、保卫元老院圣殿设施。戴克是唯一一个意外活下来的C系列产品。”他把戴克的档案页翻出来,备注栏只有一句话——“C-007,代号戴克·斯坦。该实验体系细胞含斯坦家族基因,意外存活。”后面没有别的了。没有技术参数,没有预期寿命估算,没有任何关于基因病后遗症的记录。冯·诺门没有写。
    托马说完了。他把探测仪屏幕合上一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看了一眼虬龙。虬龙正在低头读那份被他推过去的文件。虬龙的手指按在平板屏幕的边缘,按得很用力,指尖的皮肤在压力下微微泛白。
    叶苓的档案被托马从缓存碎片里单独提取出来,放在文件目录的首页。她的编号是A-0783,A系列第二百六十七号。备注栏里写着“优质供体,可重复提取”。这个备注意味着她在被选为虬家后代的基因载体之前,已经至少经历过一次提取——可能是两次,档案里关于提取次数的记录被擦除得太干净,恢复不回来了。从提取后仍然能被冯·诺门选中用来完成虬渊与珀罗双血脉融合实验来看,她的基因质量在A系列里也是罕见的。
    A系列成品人的设计标准是“提取后存活”,但大部分A系列在第二次或第三次提取之后就会因为多器官的累积性损伤而失去再提取的价值。叶苓被标记为“可重复提取”,意味着她的基因组里那几段从珀罗·斯坦家族血样中提取的基因稳定化序列表现得格外活跃,她的器官在被超负荷榨取之后仍然能恢复功能——这种恢复能力不是她自己的,是被植入的基因在替她完成。
    戴克的C系列档案被托马放在文件目录的第三页。编号C-007,C系列第七号。C系列是旧世界军方“超级士兵”项目的延续——三战爆发前,旧世界各国的军方都在暗地里推进基因改造战士的研发,冯·诺门在核战废墟中回收了至少三个国家的完整实验数据。C类产品的原始模板是旧世界“铁尾项目”的战斗单元分支——不是后来那些失控的变异体,是更早期的、还在实验室阶段的原型。冯·诺门在原型基础上做了大量修改——骨骼内的钛合金强化层从四毫米加厚到六毫米,肌肉的爆发力上限提高了两倍,同时为了控制实验体暴走的风险,
    他在基因层面植入了一个寿命锁。C系列产品的基因修复能力被预设了一个不可逾越的上限——每次动用爆发能力,都会消耗这个上限的一部分。上限耗尽了,身体就会以远超正常老化的速度崩溃。戴克是C系列唯一活下来的,不是因为他被特殊照顾,是因为他是在被迫执行超出身体承受极限的任务之后,仍然没有死的那一个。
    戴克的档案页最后还有一行被冯·诺门手动加上的小字——“该实验体系细胞含斯坦家族基因,意外存活。”这句话没有**。
    老幺的B系列档案属于“失败品”子目录。B系列是种子计划最大宗的产品——生产数量最多,报废率也最高。B系列的原始设计目标是提供可以被任何受体接受的通用型器官,为此它们的基因组免疫识别相关序列被删除到最低限度。通用器官在理论上是完美的——不管接受移植的是谁,排异反应都接近于零。但代价是这些成品人自己也失去了对外界病原体的任何抵抗能力。它们在培养舱里被灌满了抗生素,一旦离开无菌环境就会感染。
    绝大多数B系列在提取完成之后当场死于感染性休克,剩下的被统一标记为“失败品”。失败品的去向有两个——被守密院斯科特·科博的机械改造车间改造成半机械哨兵,或者是被当场销毁。老幺是她那一批次里的幸运儿:她的编号B-089后面备注着“保留部分自主意识,未能通过服从性测试”,本来应该和其他失败品一样被送去销毁。但她的档案在守密院的接收流程记录中多了一行字迹,属于福斯特·斯坦——“转入暗流”。
    托马从探测仪上调出老幺被调走那条流程记录的缓存碎片。那是一条守密院内部的调拨单,编号模糊了,只留下时间戳和调拨理由——“经传谕院转达,执法部长福斯特·斯坦以圣殿守卫预备人员名义调取B-089。”调拨单的右下角原本应该有斯科特·科博本人签名,但签名栏被擦除了,代之以一行机打字:“本调拨已报备元老院议事厅。”托马把这行机打字和福斯特·斯坦在别处的字样比对过几次——那行字不是斯科特的口吻,更不会是冯·诺门的,但字里行间留下的措辞习惯完全对应得上那位银发一丝不苟的老人。老幺自己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活下来这件事,不是因为元老院仁慈。是福斯特把她的编号从销毁名单上划掉的。他划掉它的时候,未必认识她,他划掉它,仅仅因为那是他约定了要毁掉培育院之前,能做的最后几件有用的事之一。
    虬龙把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没有跳过任何一行。读到项目立项依据的时候他站得很直,两只手放在桌边,手指没有动。读到提取流程的时候他的喉结往下压了一瞬——不是吞咽,是颌骨两侧的咬肌在收紧。读到成品人编号规则的时候他把叶苓的档案页单独翻出来看了很久。他读完了。他把平板放回门板桌上,把探测仪还给托马。然后他的右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指关节在安静得只剩下硬盘主轴电机摩擦声的矿石转运平台上咔咔响了两声。他没有说话。
    戴克从铁轨残骸上撑起身体,走到临时会议桌前。他刚才靠在铁轨残骸上,那条被他当靠背用的残骸是旧世界窄轨矿车的导轨,轨面上被矿车轮毂磨出了一道光滑的凹槽。从他靠上去到走过来,整个转运平台上没有人说话——托马在收拾探测仪的数据线,虬龙在把平板上的文件页合上,老彪在门板桌另一头用拇指搓着自己的光头。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托马刚才念出来的每一句话。他走到桌前,左肩还被绷带缠着,绷带下面渗出的淡粉色组织液已经把新换的纱布浸湿了大半,但他的步伐没有犹豫。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整个转运平台上每个人都听清了。冷月在转运平台角落听到这句话之后把断刀的刀柄往手心里收紧了半圈;铁锤在旁边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然后把自己裂了缝的电锯往肩上重新扛了一次;老彪没有说话,但他在门板桌另一头把他那颗光头往虬龙的方向转了过去。
    “元老院必须灭亡。”戴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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