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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育院主控室在自毁程序的倒计时归零之前,冯·诺门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主控台屏幕上留下最后那个微笑——那个嘴角微微上翘、眼镜片反射着屏幕冷光让所有人都看不清镜片后面眼神的微笑——之后,转身走进了主控室后墙的档案室。档案室的三面墙都是直达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柜,柜门上的标签按年份和项目编号排列,从新历三十年的第一批种子计划实验记录,到新历一百五十年最新的C类产品战斗数据,每一格柜门后面都锁着几百页纸和几十盘旧世界磁带存储介质。他没有打开任何一个柜子。他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用手指在墙角一块不起眼的金属踢脚线上按了一下。踢脚线后面弹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生物识别面板。
他把右手按在面板上。指纹、掌纹、皮下静脉分布、指尖微血管血流特征,四重验证在不到两秒内完成。面板侧面亮起一圈暗绿色的光,档案室最里面的那面墙——那面看起来和其他三面一样被金属档案柜完全覆盖的墙——从中间向两侧无声地滑开了。滑开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种均匀的、浅蓝色的、带着传送系统特有荧光的静态光。传送舱藏在档案室假墙后面,已经在这里等了几十年。
传送舱的外形和地下堡垒里那些还在运行的地下列车完全不同。它更小——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站立——外壳是旧世界航天级的无缝钛合金,表面覆盖着一层已经氧化成哑光灰白色的隔热瓦。舱门是液压驱动的,冯·诺门按下面板上的开门键时,液压泵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像是金属舌头舔过玻璃的嘶鸣。舱门往上升起,露出舱内白色照明灯照得每个角落都一清二楚的内壁。舱壁上固定着一个简易的座位,座位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冯·诺门在坐下来之前,用淡绿长袍的袖口把灰尘掸掉,动作不快不慢,和他平时在实验室里掸掉培养舱外壳上灰尘时一模一样。
他把带出来的那个便携存储设备放在膝盖上。那是军用级固态存储器,外壳是军绿色铝镁合金的,边角被磕掉了两小块漆。里面存着种子计划从立项到最新实验成果的完整电子档案、成品人批量生产线的基因配方、以及所有能证明他四十年工作成果的数据。他把存储器放好,确认舱门关闭,系上座位上的航空式安全带。安全带是五点式的,扣片表面已经有了细小的氧化斑点,但锁扣咔哒一声扣进去的声音依然清脆。
传送舱的控制面板亮了起来。面板上只有两个选项——目的地选择,启动。目的地被预设为“一号堡元老院密室”,这个预设从传送舱被建造的那一天起就没有更改过,因为没有必要更改。冯·诺门把指尖按在启动键上,没有马上按下去。他侧过头,透过传送舱舱壁上一个巴掌大的舷窗,最后看了一眼培育院的方向。舷窗外面的走廊已经空了,灯管在自毁程序的能量抽取下全部过载烧毁,只有墙壁上那些从裂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光芒还亮着,越来越亮,越来越密,像是整座培育院都被浸泡在从地底涌上来的熔岩里。暗红色光芒最集中的位置——关押区、培养舱核心区、C类产品冷冻舱——正在一个一个地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他按下了启动键。
传送舱在进入加速阶段之前有几秒的缓冲时间。冯·诺门用这几秒时间打开了便携存储设备旁边的另一个小隔间——那是传送舱里的紧急物资箱,里面本该放着应急食品和医疗包,但他早在几年前就把它改造成了自己的临时档案箱。他把里面剩下的最后几份纸质文件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打火机。打火机是某个奢侈品牌的遗物,外壳上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旧世界家族徽章,但打火轮和火石换了之后的火焰依然稳定,在传送舱纯白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
他把火焰凑近第一份文件。纸页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从边缘开始卷曲,卷曲的速度很快,纸纤维在高温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然后整页纸被火焰从边缘舔到中央,在不到两秒内变成一片灰烬。灰烬在传送舱的空调微风中碎成几片,飘落在舱地板上。
他把剩下的几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烧掉。每一页都是培育院的核心档案原件——C类产品的实验体来源登记表,上面记录着每一个被送入战斗改造项目的“原材料”的姓名、年龄、来源地和被送入培育院的日期。表格上的名字有几百个,其中有一个姓斯坦的,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一行批注——“冯·诺门院长亲批,不得做痛觉神经全切”。文件清单的最后是一份由他亲笔签署的销毁命令——上面列着所有可以追溯到他本人直接下发的实验体采集令、异象儿童甄别令、战时紧急实验权限授权书。他把这些纸的灰烬用脚轻轻扫到座位下面,然后把金属打火机的盖子合上,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收回了口袋。
培育院的纸质档案,不只是他烧掉的这几份——传送舱出发前他在档案室里面对铺天盖地的柜子和里面那些档案数据,他把能塞进传送舱的文件全部带上了,舱壁上那个小小的行李格里此刻堆着整整四摞从档案柜里抢救出来的核心实验数据原件。至于那些塞不下的,在自毁程序启动的那一刻就已经与培育院的一切共同焚毁,化学结构断裂、碳化、化为飞灰,再也不复存在。
膝上的便携存储器里存着备份,不过对他来说纸和电子档不一样——电子档可以被篡改,纸上的笔迹无法伪造。
传送舱的加速度把他的后背压在座位上。舱壁外面有隧道里的旧世界轨道轮在呜咽般轰鸣,在高速运行下剧烈摩擦产生的高温让舷窗外面那层玻璃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安全带又勒紧了一格,膝盖上的存储器往怀里拢了拢。
控制面板上的速度指数开始往下降。目的地——一号堡,元老院密室——正在接近。他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站起来。传送舱的液压门在到达的提示音中往上升起,露出外面那间他已经有几十年没来过的密室。墙壁上的灯自动亮起来,灯光是柔和的琥珀色,照在一排排同样几十年没有被打开过的旧世界档案柜上——这些柜子里封存着珀罗·斯坦本人在创立元老院时留下的全部原始文件。
他从传送舱里走出来,把膝盖上的便携存储器夹在腋下。密室的空气干燥而冰冷,和培育院那种潮湿的、混合着培养液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完全不同。他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然后站在原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被密室的吸音墙吸收了大半,变成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干涩的、像是在宣读最后一份实验结论的陈述。
“种子计划不能落入反抗军之手。”
他转身,按下传送舱控制面板上的回收键。液压门合上,传送舱的蓝光再次亮起,在密室的墙壁上投下了一个闪烁的、逐渐缩小的矩形光斑——舱体正在沿着轨道自动回收到地下深处的备用停机位。等它完全停下来之后,预设的自毁程序就会启动,把从培育院通往这间密室的整条轨道连同那个备用停机位一起炸毁。光斑缩小到一尺左右时密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整个密室的墙壁都抖了一下,墙壁上那些琥珀色灯管剧烈闪烁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光斑从墙壁上彻底消失,传送舱不见了,连同它身后那条密道一起,变成了一堆堵在几千米深处的扭曲金属和碎裂混凝土。
冯·诺门站在密室中央,腋下夹着存储器,淡绿色的长袍袖口上还沾着传送舱里那几份被烧掉的档案的灰烬。他等墙壁停止抖动之后,转过身,朝密室唯一的那扇门走去。门外是一号堡的地下通道,走到尽头就是元老院的议事厅。他在议事厅里还有一席之位,他的培育院实验数据还在他手里,元老院还有两个元老——斯科特·科博和柯瑞·塔克特——在等着他汇报二号堡的情况。
在远离一号堡的废土临时营地里,天还没亮。
托马坐在废墟残墙下,把探测仪连接上从二号堡废墟中回收的一块旧世界数据终端硬盘。硬盘的外壳被爆炸的气浪撞凹了一个角,电路板上的几个电容被震掉了,但盘片本身奇迹般地还在旋转。他花了将近一个钟头才把硬盘接入自己的便携系统,屏幕上正在逐扇逐扇地扫描那些还能读出的数据块。扫描结果在屏幕上滚动了几分钟后,托马中断了扫描,用拇指推了一下歪掉的眼镜框。
“关键档案已经被销毁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剩下的都是碎片——实验体的血常规数据,培养液的pH值记录,守卫的换班时间表。这些东西没有用。所有关于种子计划核心配方、成品人基因序列、C类产品改造方案的文件,都在爆炸之前被删除,或者被物理销毁了。有人专门做了这件事。”
虬龙站在他身后,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把拳头砸在身边的砖墙上。砖墙上残留的半块红砖在他拳下碎成了几片,砖屑从墙上簌簌落下,掉在他靴边。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指关节上嵌着细小的砖红色碎屑,混着自己拳头上的血。
戴克从门框上撑起身体。他左肩被骨刺穿透的伤口用绷带重新包扎过了,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粉红色血水。右眼还是睁不开,眼皮上那层干涸的血痕在应急灯的微光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深褐。但他的左眼——那只正常的深褐色眼睛——是清醒的,清醒而冷冽,和他刚才昏迷时躺在担架上被冷月用外套垫着后脑勺时的状态完全不同。他看着虬龙把拳头从碎砖上收回来,然后开口。
“他逃往一号堡。整个地底世界最大的堡垒,总人口一百五十二万——那里是元老院的总部。”他把左肩往门框上重新靠了一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地搁在激光刀刀柄旁边。“冯·诺门要在那里继续他的种子计划,而元老院另外两院的人会保护他。”他把头微微转向废墟外面那片正在变浅的夜空——灰黄色的天光正在从废铁平原边缘开始往整个废土上空蔓延,今天的第一束光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