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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六章 小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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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时营地的夜晚是从预制板下面的阴影里最先黑下来的。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预制板正下方那一小片铺着毯子的地面,光域边缘被斜撑的混凝土断面切成一道锯齿状的明暗分界线。分界线以外,废墟的残墙、塌了一半的二楼地板、墙角那丛发着微弱荧光的变异苔藓,全部沉在浓黑的、没有月光的废土夜色里。变异森林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兽吼,吼声被层层叠叠的扭曲枝干过滤之后传到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破裂声。
    虬龙从门框下站起来。他把古玉塞回战斗服内侧的防水口袋里,激光刀柄重新插回腰间,然后朝预制板下面那片光域走过去。他的靴底踩在碎石地上,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挤压声,声音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楚。
    大部分孩子已经睡着了。四十二个孩子挤在毯子铺成的通铺上,身体挨着身体,脑袋靠着脑袋,有些孩子的胳膊搭在另一个孩子的肚子上,有些孩子的腿压着另一个孩子的脚踝。他们在睡梦中还是会抽搐,小小的手指在毯子下面一下一下地抓握,像是在梦里还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他们的呼吸是均匀的,比在培育院关押区铁架床上时那种浅而急促的喘息要深得多,也慢得多。
    茱莉亚坐在通铺边缘,背靠着预制板的斜撑面,那个两岁的女童蜷在她腿上,拇指吮在嘴里,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奶渍。女童的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发出极细的、像是小猫呼噜的声音。茱莉亚的一只手搭在女童背上,掌心贴着她瘦削的肩胛骨,在应急灯的微光中,那只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她看到虬龙走过来,没有出声,只是用下巴朝预制板最里面的角落轻轻点了一下。
    虬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预制板与残墙交界的那个最暗的角落里,在所有孩子都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通铺最边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毯子外面。她不是被挤出去的——孩子们在睡梦中会互相靠拢,挤得越紧越有安全感。她是自己挪到那里去的。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赤着的脚底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脚踝上那枚金属环在应急灯光域的最边缘处反射出一小点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她没有睡。她的眼睛睁着,在黑暗中映出两小片极淡的光膜——那是应急灯的光线经过预制板底面反射之后,在她瞳孔表面留下的最后一层残留亮度。
    虬龙朝她走过去。他没有绕过那些睡着的孩子,而是从孩子们留出来的缝隙里一步一步地慢慢跨过去。他的影子在穿过光域中央的时候被应急灯投到了预制板的斜面上,影子很大,罩住了半面混凝土板。小丫看到那个影子的时候,身体往墙根的方向又缩了一下。她的后背已经贴到墙上了,不能再缩了。她把脸埋进膝盖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手指攥紧了小腿上那股穿着过于肥大的病号服裤腿。
    虬龙在她的通铺边缘蹲下来。他没有继续靠近。他就蹲在那里,和小丫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臂长,手臂搭在膝盖上,两只手自然垂在身前。应急灯的微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但小丫的眼睛能看到他脸上那些还没擦掉的灰白色粉尘和右肩战斗服裂口下面那道已经凝固的血痕。他蹲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变异苔藓的荧光在墙角里一明一灭,每次亮起来的时候,小丫就能看到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被应急灯映出来的光。每次灭下去的时候,他的脸就重新沉入黑暗。这样明灭了几个来回之后,他开口了。
    “你爸爸叫老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小丫一个人听到。那些睡着的孩子们在通铺的另一端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变异森林远处的兽吼在夜风中时远时近。他的声音就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轻轻地落下去。
    小丫的瞳孔在听到“老鼠”这两个字的时候缩了一下。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瞳孔收缩——应急灯的光一直稳定地亮着。是她自己的瞳孔,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忽然从放大状态变成了收缩状态。那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听到一个陌生词汇时的反应。那是她记得这个名字。她记得这个名字,但她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它了。在培育院关押区,没有人叫她的名字,也没有人叫她爸爸的名字。那里的所有人都只有编号。她爸爸是谁,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她缩在墙角里,膝盖抵着胸口,看着眼前这个身上沾满灰尘和血渍、脸上还带着干涸血痕的男人。从她被关进铁门的那一天起,再也没有听到过爸爸的名字。她以为爸爸的名字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答应过他来找你。”
    虬龙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被预制板外面夜风吹过废墟残墙时发出的呜咽声盖住。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战斗服内侧的防水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纸被叠成了巴掌大的方块,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折痕处的纤维在反复折叠和展开之后变得薄如蝉翼,有几处折痕几乎要从中间断开。他把纸放在自己膝盖上,在应急灯的微光下,用手指一层一层地展开。
    纸上是一个小人。圆脑袋,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几根竖线当头发。线条是用炭笔画的,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深深地嵌进了纸纤维里。画被反复描过,描到纸面上都凹下去了,炭笔的黑色已经渗进了纸张的纹理深处。纸的边缘有几滴深褐色的印迹,是干涸的血。
    “这是你爸爸给我的。”虬龙把纸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把纸面抚平,让应急灯的微光照在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上。“他每天都要把这张纸拿出来看。”他把纸轻轻往前推了一点,推到小丫能看到的位置。纸的边缘在应急灯的微光中微微颤动着——不是因为风吹,是虬龙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稳。
    “老鼠。你爸爸。他为了攒粮票把你赎出去。他攒了很多年。你的编号,你的位置,你被关在哪一堡,他全部打听清楚了。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他停下来,因为他看到小丫的嘴唇在动。她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只是微微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字卡在她喉咙里,怎么都推不上去,又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来不了了。”
    虬龙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低头,没有把视线从小丫的眼睛上移开。他看着那双从膝盖后面露出来的、正在一点点往外涌泪水的、还在拼命忍着不哭出声来的眼睛。
    小丫的眼泪从眼眶边缘涌出来,整片地、汹涌地从眼眶里漫出来。眼泪沿着颧骨淌到下巴,从下巴滴在膝盖上,在灰白色的病号服裤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但她的脸还是僵着的,从培育院关押区带出来的那层壳——那层教会了她哭得太响就会被带走、叫得太大声会被捂嘴、伸手要抱会被打手的壳——还裹在她身上。她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气管之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气音。
    “爸……爸……”
    那声呼唤是哑的。不是五岁的孩子叫爸爸的时候应该有的声音。五岁的孩子叫爸爸,应该是从嗓子眼里直接冲出来的,清脆的,响亮的,带着理所当然的撒野和放肆,因为她知道叫了就会有人回头。但小丫的这声“爸爸”不是。她叫得太轻了,太哑了,像是在叫一个她已经太久没有机会练习、已经不敢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叫出口的词。在培育院里,叫爸爸是要被惩罚的。但她还是叫了。她的眼泪从脸颊上滚下来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泪珠,又抬起头看着虬龙,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把在喉咙里试了无数遍的那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爸爸……怎么不来?”
    虬龙没有回答。他就那样蹲在小丫面前,预制板外面夜风吹过废墟残墙,吹得墙缝里那丛变异苔藓的荧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应急灯的光在预制板底面微微晃动着,他的影子在混凝土斜面上也跟着晃了一下。小丫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层薄薄的光膜里面看到了答案。那个答案是什么,她可能还不完全懂。她只知道爸爸没有来,来的是这个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渍的陌生人。陌生人手里拿着爸爸的画,画上有爸爸手指的炭墨印和爸爸的血。她把脸从膝盖后面抬起来,整张脸上全是眼泪。然后她朝虬龙伸出手。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五根手指全部张开,拼命地往虬龙的方向伸,像是要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那两只手在空气中颤抖着,指甲边缘那些被啃咬过的伤痕在应急灯光下清晰可见。
    虬龙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把干柴,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病号服传到他手心里,凉的。她没有哭出声。她把脸埋进虬龙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浇在他脖子上那层干涸的血痕上,把硬壳重新化开,混在一起往下淌。她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全部泛白。这一次她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因为刚才在升降梯上,在吉普车上,她每次伸手够他都没有够到。这一次她够到了,她攥住了,她再也不打算松开。
    他把小丫按在自己肩窝里,让她哭。他用一只手掌托着她的后背,隔着病号服能摸到她过于凸起的脊椎骨。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那张被眼泪打湿的画纸上,纸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在在泪水的浸润下一点点变模糊。
    茱莉亚从通铺边缘站起来。她把腿上的女童轻轻放在毯子上,女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拇指从嘴里滑出来,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茱莉亚走到虬龙身边蹲下来,没有从他怀里接过小丫,只是伸出右手,轻轻覆上小丫颤抖的肩胛骨。她的手指顺着小丫后脑勺上那层被剃得太短的短发茬慢慢滑下来,滑过后颈,滑到后背,在瘦削凸起肩胛骨上轻轻画着圈。
    那是她小时候在反抗军营地里,每次被噩梦惊醒后虬韧哄她重新入睡的动作。她在小丫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虬龙没有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但他看到小丫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慢慢地松了一点。茱莉亚继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把她从虬龙肩窝里接过来,小丫没有挣扎,把脸从虬龙的颈窝里抬起来,转向茱莉亚。她的眼睛已经哭红了,泪水还在往外涌,但哭声在茱莉亚的轻拍下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住。
    “爸爸一直在等你。”茱莉亚轻声重复了一遍虬龙刚才说的话。她的声音比虬龙更轻,更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小丫哭累了。她攥着茱莉亚衣领的手指从紧攥变成轻握,从轻握变成松弛,整只小手滑到茱莉亚胸口,贴在茱莉亚的心跳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还在微微抽搐,但眼睛已经闭上了。她在茱莉亚怀里睡着了,呼吸一抽一抽的,每一次吸气都是一声极细的、正在慢慢变平的抽噎。
    虬龙从小丫身边站起来。膝盖蹲了太久已经发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穿过预制板下面那片光域,穿过斜撑混凝土板与残墙之间那道狭窄的过道,走到废墟外墙外侧那片没有光的小空地。应急灯的微光被残墙挡住,这里只有从墙缝里透出的暗灰色荧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微微跳动的光斑。
    戴克靠在外墙残存的门框上。他的右眼还睁不开,眼皮上那层干涸的血痕已经由深褐转成了近乎黑色的硬壳。冷月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刀。戴克看到他的脸之后没有说话。他从门框上撑起身体,右臂抬起来,手掌落在虬龙的左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沾满灰尘和干涸血渍的战斗服面料,安静地传进虬龙的肩胛骨里。那只手在虬龙的肩膀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两下。两下之后手掌没有移开,还搁在那里。
    变异森林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兽吼,吼声从层层叠叠的扭曲枝干之间传过来,在夜风中被拉长,变调,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的声音。夜风从废土的方向灌过来,卷起碎石地上的细沙,沙粒打在残墙的砖面上,发出细密的、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敲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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