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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黑虎帮的人就从大理街那栋破砖楼搬出去了。
搬家的动静很大。
几辆三轮车停在巷口,车斗里装满了桌椅板凳丶锅碗瓢盆丶还有一些从三山会那边没收来的东西。
阿虎的川崎W1停在三轮车旁边,后座绑着他那床破棉被。
阿美坐在另一辆三轮车副驾驶上,鳄鱼皮包里装着新堂口的钥匙和房契。
新堂口在新公园对面那栋二层红砖楼里,原先是疯狗他舅的产业。
疯狗栽了之后他舅跑得比谁都快,托人递话过来说愿意把楼卖给黑虎帮,价钱好商量。
阿虎没跟他还价,直接让阿美从银行里提了十万块现金,当天就把过户手续办完了。
晚上就派人把钱抢了回来。
整个过程疯狗他舅屁都不敢放一个。
红砖楼比大理街那栋破楼大了不止一倍。
一楼是打通的大厅,可以摆好几张桌子,二楼隔成了七八间房,每间房都有窗户,窗户上装的不是铁栅栏而是百叶窗。
院子里的水泥地是新铺的,围墙也是新刷的,墙头上还装了一排碎玻璃防盗。
搬完家之后阿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新堂口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写着。
黑虎帮即日起面向全艋舺招收新血,不论出身,不论背景,只要敢打敢拼就来。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来了几十号人。
有在大理街摆摊被三山会欺压了小贩,有刚从学校退学的辍学生,有从乡下跑到莲花来讨生活的本省年轻人,也有几个穿着旧军装的退役老兵。
阿虎亲自挨个挑人,标准就两条。
眼神要狠,拳头要硬。
被选中的当场发钱。
每人先领一千块安家费,以后每个月还有固定薪水。
受了伤堂口负责医药费,残废了给抚恤金,死了一定照顾好家属。
这些规矩阿虎参照的是他爸留下来的老规矩,只是他把抚恤金的数目翻了三倍。
到第三天傍晚,黑虎帮的人头已经从不到二十个暴增到五十多个。
第四天上午,牛埔帮在万华车站附近一个地下赌场的人被黑虎帮清理了出去。
出手的是阿昆和阿辉带着十几个新入帮的小弟。
那两个三天前还在三山会刀口下瑟瑟发抖的后生仔,现在已经敢带着人直接冲进赌场,把牛埔帮看场子的头目从牌桌底下拖出来,用棒球棍打断了他两条腿。
牛埔帮在莲花的势力不算大,但在万华车站附近也经营了好几年。
赌场丶私娼寮丶地下钱庄,靠着这些灰色产业每年能赚不少钱。
现在这些生意全归了黑虎帮。
阿虎没有亲自出手。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亲自出手了。
他只需要坐在新堂口那把新买的黑色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手下汇报战果。
茶几上摆着一部崭新的黑色拨盘电话,电话旁边是一本刚印好的黑虎帮名册,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五十多个人的名字和绰号。
这种运筹帷幄的感觉,很好。
第五天下午,万华车站附近三家旅社的老板一起来新堂口交了保护费。
数目比周巡官暗示的还要多了将近两成。
阿虎收了钱,给他们每人倒了杯茶,客客气气地送出门。
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之后,阿虎转头对阿昆吩咐了一句。
「下个月再涨一成。」
阿昆愣了一下。
「虎哥,他们已经是整条街上交得最多的了……」
阿虎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子碰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脚搭在茶几边缘,人字拖晃了两下。
然后他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新开的宝岛牌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你是在教我怎么当老大?」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阿昆的后背一下子就凉了。
他跟阿虎从小一起长大,知道阿虎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不敢不敢。」
阿昆连忙低下头,退到一边。
阿虎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牛埔帮那边有什么动静?」
阿昆松了口气,连忙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牛埔帮的老大托人递了话,说想约您见一面,谈谈万华车站的赌场生意。他说赌场可以归我们,但私娼寮得给他留一半。」
阿虎笑了一下,留几把一半。
然后让阿昆去告诉牛埔帮的人,要么全部滚出万华车站,要么让牛埔帮老大亲自来找他谈。
他倒要看看那个老王八蛋敢不敢来。
第五天傍晚,黑虎帮用同样的方式清理了牛埔帮的地下钱庄。
这次出手的是阿忠带的新人组。
那个嘴角淤青还没完全消退的十六岁少年,现在已经有了四个比他年纪还大一轮的手下。
他带着人冲进钱庄的时候把看场子的两个牛埔帮打手堵在后巷,用一根铁管挑断了其中一个人的脚筋。
那个人惨叫着瘫在地上的时候阿忠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然后让手下把收据和借条全部搬回新堂口。
当天晚上,牛埔帮老大递了话过来。
赌场丶私娼寮丶地下钱庄,全部归黑虎帮。
牛埔帮从此退出万华车站以西。
第七天傍晚,西门町一家卡拉OK的老板主动找到新堂口,说想请黑虎帮的人去看场子。
那家卡拉OK在西门町最热闹的地段,晚上客人很多,但一直有个叫阿标的地痞在捣乱。
阿标自称是竹联帮的人,老板不敢惹。
阿虎二话没说让人把阿标从卡拉OK的包厢里拖出来,在后巷揍了个半死。
打完才知道这小子压根就不是竹联帮的人,只是认识一个竹联帮的底层小弟,仗着这个名头到处骗吃骗喝。
阿虎坐在新堂口的沙发上听完汇报,忽然笑了一下。
竹联帮。
那个在莲花如日中天的第一大帮,和他这种艋舺小帮派之间大概差了十几二十个档次。
但此时此刻阿虎忽然觉得,竹联帮也没什么了不起。
给他一年时间,他有信心把黑虎帮做到让竹联帮也不得不正眼相看。
不对。
半年就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那只虎爪在他的皮肤底下安静地伏着,墨绿色的光芒已经不像刚激活时那么耀眼,但那股力量始终在。
每次他握拳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在皮肤底下攥紧,在等待下一次爆发。
第八天。
莲花下了整整一夜的雨。
清晨雨势渐小,但骑楼底下还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青石板路面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头顶那些横七竖八的霓虹灯招牌,红红绿绿的灯光在水面上晃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阿虎坐在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艋舺的街景从眼前慢慢滑过。
这辆车是昨天刚买的。
不是新车,是一辆二手的,原先是三山会陈启礼的座驾,疯狗栽了之后被阿美用很便宜的价钱从法院拍卖会上拍下来。
车身重新喷了漆,挡风玻璃也换了新的,后座上铺着一条从大理街那家布庄拿回来的羊毛毯子。
毯子是深灰色的,毛很长,摸上去软得像猫肚子上的毛。
开车的是阿昆。
阿美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正在补口红。
她的嘴唇涂得很红,是那种在委托行里要卖好几百块一支的进口货。
身上那件碎花洋装已经换成了丝质的衬衫和包臀裙,手腕上多了一只翠绿色的玉镯。
她整个人从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变成了一只色彩鲜艳的翠鸟。
阿虎在后座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刚要抽,车忽然在十字路口猛地踩了个急刹。
阿虎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在前座的靠背上。他皱起眉。
阿昆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
「虎哥,有个学生仔过马路,差点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