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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把那张写满规划的宣纸折好，搁进抽屉里，刚要站起来活动一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福在门口停住，没直接进来，先咳了一声。
“进来。”
赵福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老爷，驿站那边来的急报，郑王世子朱载堉，已经到了城外张家湾驿站，今晚就能进京。”
赵宁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信是驿丞写的，措辞恭谨，说郑王世子一行三人，轻车简从，今日午后抵达张家湾，在驿站歇脚，预计戌时前后入城。
三个人。
赵宁把信放下。
朱载堉这个人，后世评价极高。
数学、天文、音律，样样拿得出手。
他算出了十二平均律，比西方早了整整几十年。
这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异类。
但赵宁看中他，不是因为音律。
工业部部长这个位置，需要一个脑子够灵活、动手能力强、又不被旧框框束缚的人。
朱载堉是宗室，身份够高，压得住场面。
他又是个实打实的杂学通才，不是那种只会读四书五经的腐儒。
更关键的是，这人有股子倔劲。
当年他爹郑恭王被人诬陷下狱，朱载堉在王府门口搭了个土屋，睡了十九年的砖地，直到他爹平反。
十九年，换别人早疯了。
这种人，认准了一件事，能一头扎到底。
工业化这条路，恰恰需要这种人。
赵宁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绯红官袍。
他在家待了一整天，身上穿的是件灰色常服，袖口还沾了墨渍。
“赵福。”
“老爷，您吩咐。”
“去通知新六部的人，财政部赵贞吉、国防部张居正、教育部陈以勤、交通基建部袁炜、司法部杨博，让他们换上官袍，一个时辰内到正阳门集合。”
赵福愣了一下：“老爷，六部的人都叫？”
“都叫。”
赵宁把常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一边穿官袍一边说：“朱载堉是宗室，又是工业部部长，他来京师赴任，新六部的人不到场迎接，说不过去。”
这话说的是规矩，但赵福跟了赵宁这么多年，听得出弦外之音。
六部部长齐齐出动，到城门口迎一个新同僚，这排场不仅仅是给朱载堉面子，更是给工业部立规矩。
让所有人看看，工业部在赵宁心里的分量。
赵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赵宁叫住他，系好腰带，抬头看他，“去京师最好的酒楼，订一桌酒席。要最好的包间，菜色你看着办，酒备两坛，不用太多。”
“哪家酒楼？鹤鸣楼？”
“鹤鸣楼行。”
赵福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出了院子。
赵宁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近四十的面孔，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沉稳。
工业部的规划，他已经写好了。
冶金、蒸汽机、水泥公路，三步走。
但规划写在纸上是一回事，能不能落地，全看执行的人。
朱载堉懂数学，懂物理，脑子活，这些都是优点。
但他毕竟是个王府世子，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跟工匠、矿工、铁匠打交道的经验几乎为零。
理论和实操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赵宁得亲自带他过这道沟。
他从抽屉里把那张写满规划的宣纸又拿出来，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冶金司”三个字上。
选址河北、山西，建国营新式冶铁基地。
改用焦炭炼铁。高炉改造，水力鼓风。
坩埚炼钢法。
统一铁料规格。
每一条都不难理解，但每一条背后都是无数的细节。
选址，得考虑煤矿和铁矿的距离、水源、交通。焦炭炼铁，得先建焦化窑，把煤炭炼成焦炭。
高炉改造，得找到能烧耐火砖的窑匠。坩埚炼钢，得有合格的坩埚。
哪一样都不是拍脑袋就能干成的。
赵宁把宣纸折好，揣进袖子里。
今晚接风宴上，他得把这些东西一条条跟朱载堉说清楚。
不是画大饼，是把每一步的难处都摆出来，让朱载堉心里有数。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那株梧桐树在暮色中投下一片暗影。
天已经擦黑了，西边还挂着一抹残红。
赵宁走到前院，管家赵福已经不在了，估计是去各部传话了。
门房那边站着两个家丁，看到赵宁出来，赶紧行礼。
“备轿。”
“是。”
赵宁站在廊下等轿子的功夫，脑子里又转起来。
张居正那边应该没问题，这人做事利落，通知到了肯定第一个到。
赵贞吉也不会拖，他管财政部，跟工业部的关系最密切，工业部要花多少钱，最终都得从他那里出。
陈以勤性子慢些，但不会迟到。
袁炜那个人，面子上的事从不含糊。
唯独杨博，赵宁多想了一层。
杨博是守旧派的老臣，司法部部长这个位置，是赵宁特意安排的。
把守旧派的人放在司法部，一来制衡，二来让杨博觉得自己被重用了，不至于跟改革派硬顶。
但杨博骨子里对新六部这套东西，未必全然认同。
今晚让他去迎朱载堉，也是一种试探。
看看他的态度。
轿子抬到了门口，赵宁撩起轿帘坐进去，吩咐了一句：“正阳门。”
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赵府大门，拐上长街。
街面上行人渐少，铺子正在上门板，炊烟从巷子深处冒出来，带着一股饭菜香。
赵宁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
朱载堉今年三十七岁，这个年纪，正是干事的时候。
后世的记载里，朱载堉最终放弃了王位继承权，把爵位让给了族人。
一个宗室子弟，不要王位，不要荣华富贵，一辈子扎在学问里，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
赵宁赌他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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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了，老规矩，加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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