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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论功行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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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报是夜里送到蓟州的。
    胡宗宪正在灯下看辽东都司转来的屯田册子,听见外头马蹄声碎,紧接着亲兵在门外禀报——辽阳急递。
    他放下册子,起身接过那封信。
    火漆完好,是李成梁的亲笔。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马背上写的。
    通篇不过百余字:松花江上游最后一寨已拔,哈达、辉发、乌拉三部荡平殆尽,建州余部北遁,辽东以南再无女真活寨。
    胡宗宪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他坐回椅子里,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盯着烛火看了很久。
    打完了。
    整整两个月,从正月出兵到如今,四路大军犁庭扫穴,把松花江以南的女真部落连根拔起。
    这一仗的规模,不亚于当年戚继光穿越漠北。
    区别在于——漠北那一战,打的是正面硬仗;
    辽东这一战,打的是搜山剿寨,是一个沟一个沟地清,一个寨一个寨地拔。
    苦的不是打,是找。
    女真人不傻,知道打不过就跑,往深山老林里钻。
    大军进山追,马用不上,补给跟不上,冻死的比战死的多。
    能在两个月内收尾,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胡宗宪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四月的蓟州,夜风还带着凉意,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他没急着高兴。
    打下来容易,守住难。
    辽东那片地方,千里沃野,但人烟稀薄。
    女真人被赶走了,地空着,若不在最短的时间内填进去人——用不了三五年,那些逃到松花江以北的残部就会回来。
    野草烧不尽。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两个字:移民。
    然后在下面列了三条:
    一,辽阳都司现有移民三万七千户,已分地者不足两万户。剩余一万七千户,需在入夏前全部安置。五月过后再不下地,今年的粮就接不上。
    二,军屯方面,前线收兵之后,除留守驻防的兵力外,其余各部就地转为屯田兵,开荒造田。李成梁所部、俞大猷所部各自负责辖区内的荒地开垦,以军法约束,不得懈怠。
    三,筑城。目前已建成军堡十七座,在建九座,规划中的还有十二座。工期不能拖。入冬之前,三十八座军堡必须全部合龙。每堡驻兵两百,堡与堡之间设烽燧相连,形成完整的防线。
    写到这里,胡宗宪停了笔。
    他把这张纸吹干墨迹,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明天一早,这些条目要变成正式的公文,分发辽阳都司和各路总兵。
    但今晚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捷报。
    胡宗宪重新坐下,换了一张纸。
    这一仗,四路总兵,各有各的账要算。
    马芳。宣府老将,打了一辈子仗的人。
    北路主攻,负责正面推进,把哈达部的主力从松花江平原上赶进山里。
    任务完成得中规中矩——没有出彩,也没有纰漏。
    该推的推了,该守的守了,伤亡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谭纶。
    大同总兵,文人出身,但这些年在边塞磨出来了。
    西路策应,负责切断女真各部之间的联络通道。
    他几次穿插都恰到好处,没让女真人合流。
    同样是中规中矩,稳扎稳打。
    俞大猷。
    蓟州副总兵,南路主攻。
    他的任务最重——从辽阳方向北进,是整个战局的主力方向。
    俞大猷用兵一贯持重,不求奇,只求稳。
    两个月下来,他那一路伤亡最少,推进速度不快但从没停过。
    像一头老牛拉磨,闷声干活。
    这三个人,胡宗宪心里有数,都好写。
    难写的是李成梁。
    胡宗宪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李成梁是东路。
    东路的任务是深入山区,搜剿散落的小部落和逃亡的残部。
    是最难的活——山高林密,补给线拉得极长,敌情不明,随时可能遭遇伏击。
    李成梁不但完成了任务,而且完成得远超预期。
    两个月内,东路军深入松花江上游腹地四百余里,拔寨三十七座,斩首逾万。
    在所有四路军中,战果最大,推进最深。
    但问题也最多。
    除开最开始的放火烧山,后面的事也犯了不少。
    胡宗宪闭着眼,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
    其一,越界追击。战前的部署是各路划定作战区域,不得越界。李成梁三次带兵进入北路马芳的辖区,追杀逃敌。马芳为此发了两封措辞激烈的公文过来,说李成梁“抢功”。
    其二,补给线断裂。李成梁推进太快,后方的粮草辎重跟不上。有一次断粮四天,他的办法是——杀马。把军马宰了充粮。三千匹马跑死了一千四百匹,里头至少有三百匹是被他下令宰杀充饥的。军马是朝廷的资产,擅杀军马,按律当斩。
    其三,筑京观。筑京观这事,胡宗宪的军令里写得清楚:重要据点可筑京观以震慑残部。但李成梁筑了四座。四座。连一个四十人的小寨子都不放过。
    其四——胡宗宪睁开眼,那个最让他头疼的“其四”浮上来。
    李成梁屠了三个已经投降的寨子。
    前线的军报里写得含混,用的词是“降而复叛,格杀之”。
    但胡宗宪是什么人?
    他当年在东南平倭的时候,这种春秋笔法见得多了。
    所谓“降而复叛”,多半是降了之后有人想跑,李成梁嫌麻烦,索性全杀了。
    这一条,若被言官咬住,能把李成梁送上法场。
    胡宗宪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一会儿拉伸,一会儿收缩。
    功是大功。
    灭部拔寨之功,实打实的军功,谁也抹不掉。
    过也是大过。
    多次纵火烧山、违令越界、擅杀军马、屠戮降人——哪一条拿出来,都够言官们写三十道弹章的。
    若据实上报,朝廷的处置多半是:功归功,过归过。功劳给赏,罪责另算。最后赏的银子还没捂热,人就被押解进京问罪了。
    胡宗宪不想这样。
    不是因为他跟李成梁有什么私交——事实上他对李成梁这个人谈不上多喜欢。
    太野,太狠,太不把军法当回事。
    但他需要这种人。
    辽东刚打下来,接下来要守。
    守辽东不能靠老实人,得靠能打的人、敢杀的人、让女真残部一听名字就发抖的人。
    马芳年纪偏大,谭纶太文,俞大猷太稳。
    守辽东,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李成梁。
    如果现在把李成梁办了,将来谁来镇辽东?
    胡宗宪重新坐下,提起笔。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捷报的前半段是流水账:某月某日,某路军推进至某处;某月某日,某部与敌交战,斩首若干。这些不用费脑子,照军报抄就是。
    后半段是重点——论功。
    马芳,北路主攻,推进有力,指挥得当。建议加封正二品都督同知衔,赐银五百两,绢百匹。
    谭纶,西路策应,穿插精准,配合默契。建议加封从一品都督衔,赐银五百两,绢百匹。
    俞大猷,南路主力,持重稳进,全军表率。建议由蓟州副总兵擢升总兵衔,实授辽蓟州总兵,镇守蓟州。
    写到李成梁,胡宗宪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许久。
    墨滴落下来,洇出一个黑点。
    他叹了口气,把那张纸揉了,扔在地上,换了一张重写。
    写到同一个位置,笔又停了。
    最后他落下八个字:东路李成梁——
    功过相抵。
    不赏,不罚。
    不升,不降。
    维持原职,留任辽东。
    胡宗宪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晌。
    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的保护了。
    按正常流程,李成梁的那些违令之举,功劳根本抵不了。
    光“屠降”一条,就是死罪。
    他用“功过相抵”四个字,等于是把那些大过压成了小过,再用军功一笔勾销。
    朝堂上的人精们看得出来吗?当然看得出来。
    但看出来归看出来,只要捷报里不把“屠降”二字写明,言官们就只能从“越界”和“杀马”上做文章。
    这两条,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个降级处分的事。
    再拿军功一抵——
    功过相抵。
    合情合理。
    胡宗宪把最后几行字写完,搁下笔,对着那张捷报又看了一遍。
    措辞滴水不漏。
    李成梁的功写得饱满,过写得轻巧。
    “越界追敌”变成了“追亡逐北,深入敌境”;“擅杀军马”变成了“粮尽援绝,不得已杀马充饥”。
    至于屠降——
    捷报里没有这两个字。
    只有“降而复叛者,悉诛之”。
    胡宗宪把捷报折好,装入封套,滴上火漆,盖上九边总督的关防大印。
    外头天快亮了。
    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烛火在晨光里变得暗淡。
    他把封好的捷报放在案角,唤进亲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师兵部。抄送内阁。”
    亲兵应声去了。
    胡宗宪独自坐在渐亮的天光里,两手撑在案沿上。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张写着“移民”二字的纸上,上面的墨迹早已干透。
    三万七千户。
    三十八座军堡。
    四路大军的善后。
    还有京师那帮言官即将掀起的弹劾风暴。
    这些全压在他肩上。
    远处传来蓟州城头的晨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胡宗宪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
    晨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夜的灯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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