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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嗯了一声。
老蔡把自行车推过来。只有一辆。苏云晚坐后座。陆铮拒绝了自行车，跟着小跑。
他的步幅很大。即便左腿伤愈后偶尔会僵，速度也不比自行车慢多少。
县供电所在镇子东头。一个二层小楼。门口种了两棵槐树。楼上亮着灯。
苏云晚看了一眼那灯光。
全蛇口都停电了。供电所自己倒是亮堂堂的。
“你们在这等着。”苏云晚理了理西装领口。踩着高跟鞋上了台阶。
所长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
刘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碗面条。筷子插在面里没动。旁边烟灰缸满了，烟头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看到苏云晚出现在门口，面条差点扣在裤子上。
“苏……苏主任？”
“刘所长。打扰了。”苏云晚走进去。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来说一件事。说完就走。不耽误你吃面。”
刘所长僵着身子。
苏云晚从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林部长的函。那个下午老蔡已经亮过了。
是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封面印着“西门子AG·设备保修条例”。德文。
“这是西门子公司随设备附带的保修手册。我翻译一段给你听。”苏云晚翻到第十四页。
“‘因非正常供电中断导致的设备损坏，保修期自动失效。因此造成的一切维修费用、零部件更换费用及生产损失，由供电中断的责任方承担。‘”
苏云晚合上手册。
“刘所长。蛇口一号厂房里那台设备，是国家花了三百万法郎引进的。折合人民币大约两百四十万。如果因为你的停电命令导致设备损坏——”
她停了一下。
“维修费用、零部件费用、生产延误造成的外贸违约金。加在一起。你猜是多少？”
刘所长的筷子从手里滑了下去。掉在桌面上。咔嗒一声。
“少说五十万。”苏云晚竖起五根手指。“你一个县供电所。全年经费多少？”
刘所长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苏主任。我……真不是我要停的。是上面……”
“我不管上面是谁。”苏云晚站起来。“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是今晚送电。还是明天拿五十万赔偿金跟我打官司？”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八秒钟。
刘所长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上。
“我……我这就安排。”他声音发虚。
“半小时之内。”苏云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五分。“七点四十五之前，蛇口必须来电。否则明天一早，我的报告就会送到省电力局和国务院特区办。报告里会写清楚——是谁下令停的电。为什么停。造成了什么后果。”
刘所长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
“老张！蛇口的线路！立刻合闸！对！现在！马上！”
苏云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面凉了就别吃了。回家让嫂子重新下一碗。”
她下了楼。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清脆。
陆铮靠在槐树上等她。
“搞定了？”
“七点四十五之前来电。”
陆铮看了看天。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暗红色。
“那走快点。回去之前正好去供销社。”
“去干嘛？”
“买奶糖。”陆铮说得理所当然。“你兜里空了一下午了。”
苏云晚愣了一秒。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知道我兜里空了？”
“你不吃糖的时候话特别多。吃了糖就安静。今天下午你话多得要命。”
苏云晚被噎了一下。
“陆铮。你这个人。”
“嗯。”
“特别讨厌。”
陆铮没接话。但他走路的步子轻快了那么一点点。
供销社要关门了。柜台后面的大姐正在拉铁闸。陆铮用军官证硬敲开了门。
买了三包大白兔奶糖。
一包揣自己兜里。两包塞给苏云晚。
回管委会的路上，天彻底黑了。自行车没有灯。老蔡骑在前面，凭感觉走。苏云晚坐在后座上，偶尔被颠一下。
七点四十二分。
远处一号厂房的方向，突然亮了。
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工棚。管委会。码头的路灯。整个蛇口像被人掀开了一层黑布。
赵大锤在管委会门口嗷了一嗓子。“来电啦——”
苏云晚从后座上跳下来。踩稳高跟鞋。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四十二分。比她的限期提前了三分钟。
“陆铮。”
“嗯。”
“电是来了。但黎秋兰今天能停一次。明天就能停第二次。后天能断水。大后天能封路。”
苏云晚走进窝棚。灯泡的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我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让她再也没有能力对蛇口动手脚。”
她坐回书桌前。拿起那本西门子保修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她之前用铅笔写的小字。
——“备用柴油发电机。港币报价：两万八。”
苏云晚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手册合上。
“明天下午两点。”她对陆铮说。“我要用赵大锤去县城打的那个电话，跟陈志宏谈一笔交易。”
陆铮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交易？”
“我用他想要的东西，换我需要的东西。”
陆铮没有再问。
但他出门之前，把那把五四式手枪从腰后摸出来，搁在了苏云晚桌角。
“放着。”
苏云晚看了那把枪一眼。
“我桌上摆着枪打电话，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你不是土匪。”陆铮关门之前说了最后一句。
“你是带枪的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