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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涵喆在武城县汽车站下了车。
他在附近的报亭买了一张地图,照着地图找到了邮局。
存局候领,他妈把钱汇到了这里。
柜台后面的女人面无表情,看了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本人,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曹涵喆拿着钱出了邮局,他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吃了碗面。
面不怎么样,汤寡淡,面条煮过了头,但他饿得顾不上挑剔。
吃完面他沿着马路往南走,走到一片城中村。
城中村的路很窄,两边是出租屋,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一层压着一层。
他在一栋四层小楼前停下来。
门口贴着一张纸写着有房出租。
“一个月三百五,押一付三,水电另算。”房东靠在门框上。
房东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趴在桌上写了个收条。
曹涵喆掏出了他之前买的假身份证,登记完信息签了合同后房东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曹涵喆在窗前站了许久。
这是他逃亡的第一个夜晚。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去年那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想一遍就出一身汗。
那还是几年前,他在市里卖刨冰。
刨冰这东西简单,一个手摇的刨冰机,几罐果酱,红豆绿豆加上炼乳白糖。
刨冰的成本其实不高,但卖出去一份的利润可不小。
一开始他的刨冰生意还不错。
天热的时候一个下午能卖好几十碗。
他当时一碗刨冰卖两块,刨去成本能挣一块多。
他算过,一天挣五六十,一个月就是一千五六,在当时以前一千五六就算是很高的收入了。
他每天推着车出门,日子过得虽然累,但口袋确实一天一天鼓了起来。
后来生意越做越好,夏天最热那阵子一天能卖一百多碗。
他开始觉得,也许可以把这个生意做大。
城管就是那时候开始注意他的。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
他推着三轮车满大街跑,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影响市容是明摆着的。
一开始城管来了他就跑,跑了几次以后他渐渐觉得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的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干脆租个店面算了。
有了店面就不用推着车到处跑了,不用被城管追着满大街跑,刮风下雨也不受影响。
租店面需要钱。
装修费和半年租金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手上攒了一些,但还差一大截。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弄这笔钱,银行是不太可能给他贷一大笔钱的。
他思前想后想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高利贷那条路。
刨冰店开业的时候热热闹闹,他叫了几个朋友来捧场,那天门口还放了鞭炮。
头一个月生意还行,来吃的多半是年轻人,看开了一家新的刨冰店就为了图个新鲜。
但新鲜劲儿过去生意就开始往下走了。
生意每天往下走不说,旁边那条街上又开了两家刨冰店,一家比一家便宜就想用价格砸死他。
他的店在巷子里面,客流量本来就小,人家一竞争就更没生意了。
到了第三个月,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刨冰店开始亏钱,毕竟房租要交水电也要交,进的货卖不出去堆在那里卖又卖不掉。
那时候他的生意虽然不好,但高利贷的利息可是一天都没断过,每个月要还一大笔,刨冰店挣的那点钱到最后往往连利息都不够。
利息还完了本金还在,本金还完了利息又来了。
高利贷那帮人开始上门了。
第一次来的是两个人,站在店门口也不闹事,就那么站着。
路过的客人看见他们就不敢进来了。
“曹老板,生意不好做啊。”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光头靠在柜台上,不经意间露出了胸口的纹身:“利息该结了吧。”
曹涵喆苦笑了一下:“您也看到了,这生意不好做啊,能不能稍微宽限两天?”
光头扯了扯领口,将胸口的纹身露出来:“宽限?我没找你算账就已经是宽限了,你还想让我宽限到什么时候?
花衬衫说完这话,后面那两个人立刻围了过来。曹涵喆以为要挨打,但那两个人没动手,只是把他的收银机搬走了。
花衬衫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下个月我再来,到时候你要是还没把钱凑齐,就不是搬收银机这么简单了。”
刨冰店关门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
他把店里的东西能卖的卖了,凑了一笔钱还了利息。
但他欠下的本金还是没还上。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高利贷那帮人你不还钱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开始想出路,想了一圈发现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家。
他失落的回到了竹山村,一边往家走一边想着怎么和爸妈坦白,可路过赵王夫妇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赵德厚种花种了好些年,在村里算是条件不错的人家。
他从小就认识赵德厚,那时候他管赵德厚叫赵叔,过年的时候还去他家拜年。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那几分钟里他一直在想要不要开这个口?
后来他觉得厚着脸皮也得试试,万一成了呢。
“涵喆啊,好久没回来了。”
赵德厚把水管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进来坐。”
他跟着赵德厚进了屋,赵德厚的老婆王桂兰正在屋里看电视,看见他也笑了笑,寒暄道:“涵喆好久没见你,你瘦了。”
曹涵喆干笑了两声,也没心思寒暄,坐了一会儿就直接开了口:“赵叔,我这两年做生意亏了钱,想跟您借点钱周转一下。”
赵德厚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王桂兰在旁边也不说话了,两眼盯着电视一言不发。
片刻后赵德厚叹了口气:“涵喆啊,按理说呢,你开了这个口赵叔应该帮你一把。”
“但你也知道,赵叔跟你阿姨这几年种鲜花,看着挣钱,其实都是现金流。”
“钱到手里,有时候第二天就出去了。”
曹涵喆听明白了赵德厚话里的意思,对方显然婉拒了他。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行,赵叔我知道了,打扰了。”
赵德厚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厚又补了一句:“孩子,你别多想,赵叔不是说不借,就是现在有点周转不开,要不你等叔两天?”
曹涵喆客气的笑了笑:“行,赵叔,那等您周转开了再说。”
他并没有走远,而是蹲在赵王夫妇家的墙根下面,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那时候曹涵喆就在想这社会真他妈虚伪。
你不想借就不借,用得着说这些废话吗?
什么现金流?你赵德厚种花种了十几年,村里谁不知道你家底厚?
他愁眉苦脸的把烟抽完,站起身正准备走,忽然听见屋里赵德厚的声音。
因为窗户开着,曹涵喆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人借钱,有几个肯还钱的?”
赵德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今天借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到了还钱的时候不是推三阻四就是找不着人。”
“要不就是张口跟你继续借钱,到时候你是借还是不借?”
王桂兰的声音从屋里接上了:“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回绝他?”
“回绝?我怎么回绝?”
“曹涵喆毕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说出去不好听。”
“以后少跟老曹家来往吧,他家那儿子我看也没什么出息。”
“欠了一屁股债跑回家来就是借钱,能有什么出息?”
曹涵喆蹲在墙根下面把这话一字不漏地全听进去了。
这一年他失去了很多东西。
做刨冰攒的钱开店全赔了,一分不剩还欠了不少。
现在蹲在赵德厚家墙根下面,连那点不值钱的自尊也没了。
他忽然在墙根下面看见一根钢管。
这根钢管看上去有手臂长,大约拇指粗,不知道是谁扔在那的。
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曹涵喆的眼神逐渐变得愈发冰冷,就连最后一丝人性也丢了。
他拎着钢管一步一步朝着赵德厚的房门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想起赵德厚那句“借了钱到时候赖账怎么办”。
赵德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像个判官,还没审就定了他的罪。
曹涵喆握着钢管一步一步朝着正房逼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而听见王桂兰在里面说话:“老赵,你说曹涵喆那小子会不会想不开啊?”
“他毕竟都难成这样了。”
赵德厚不以为然的说道:“他想得开想不开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话音刚落,忽然看见正房门口冲进来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发现是去而又返的曹涵喆。
“涵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