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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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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源中间只起身去了两趟洗手间,午饭是老孟送来的两个包子,他三口两口吃完,擦了擦手又坐回操作台前。
    老孟全名孟广田,算是南城分局的老痕检了,年纪看上去五十出头,属于快到了要退休的年纪。
    仔细数一数,干这行也有快三十年了。
    早晨看见江源刚处理指纹的时候,老孟还想着搭把手,毕竟人家是从外地跑过来帮忙的,你总不能干看着,未免有些没有眼力价。
    但老孟观察了一会儿后发现根本插不上手,只好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着。
    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最后只能搬了把椅子坐到门口去了。
    傍晚,夕阳逐渐消失在地平线。
    “小江,歇会儿吧。”
    老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这是食堂晚上做的炸酱面,我给你弄了一碗上来,你多少吃点,不能为了干活不吃饭啊。”
    老孟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像是江源这种为了工作能一天饭也顾不上吃的劲头,早在二十年前就消失殆尽了。
    况且他现在的胃也不允许他这样做,早中晚只要落下一顿饭,胃马上开始返酸水抗议。
    江源从操作台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谢谢啊老孟,先放那儿吧,我把这组粉末显完再说。”
    老孟把碗放在桌角,拉过椅子坐下。
    他看着操作台上那把链锁,又看了看旁边那堆试剂瓶和粉末罐,摇了摇头。
    “我说句实话,这指纹我在你之前就弄过,弄了好几天愣是没弄出来。”
    “后来送到市局,市局的人弄了一阵子也说够呛。”
    “再后来韩大不死心,又托人送到部里,部里的专家看了,说有条件可以做,但不保证结果。”
    老孟顿了顿,“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吧?”
    江源拿着毛刷的手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有条件可以做,但不保证结果”
    在痕检这行里,这句话基本就等于“别折腾了”。
    说好听点是委婉,说难听点就是告诉你这指纹没戏。
    但江源没接这个话茬。
    他换了一支更细的毛刷,蘸了点磁性粉,在锁头的边缘又扫了一遍。
    粉末在磁力的作用下慢慢吸附,几个模糊的纹路轮廓浮现出来,但很快又被重叠的线条盖住。
    老孟看了一会儿,也不再说话了。
    他在这个行当干了快三十年,见过不少高手,但像江源这样对着同一枚指纹一坐就是一整天的,确实不多见。
    江源把毛刷放下,直起身看了看那枚刚刚显现出来的纹线,又对照着旁边的放大照片比对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把链锁重新固定好,换了一个角度,又开始重新刷粉。
    老孟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源的背影,叹了口气,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韩怀猛正从楼上下来。
    他换了一身便装夹着手包,看样子是要出门。
    看见老孟从痕检办公室出来,他停下脚步。
    “老孟,江源那边怎么样了?”
    老孟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一天都在里面泡着呢。”
    “我也不敢进去打扰,就在门口待着。”
    “这指纹确实很难,说句不好听的,真要是弄出来了,那就跟拿针在沙子里挑芝麻似的,能挑着算运气,挑不着也属实正常。”
    韩怀猛挑了挑眉毛:“这指纹就这么难?”
    “确实难。”老孟实话实说,“我在南城干了快三十年,经手的指纹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像这种质量的,做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行,先等等看吧。老孟,我先去忙了,今晚那边有个抓捕,我得盯着。”
    “韩大一路平安。”韩怀猛摆摆手,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痕检办公室里的灯一直亮着。
    江源把链锁从支架上取下来,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固定。
    这种链锁的锁头是铜质的,表面光滑,按理说是指纹提取的理想载体,但问题出在锁头的形状上,它不是平整的,而是带有弧度的圆柱形。
    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受力不均匀,指纹就会变形。
    再加上锁头和链环之间的缝隙,按压的时候手指会陷进去,纹线就会扭曲。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把一枚原本可能很清晰的指纹变成了一团乱麻。
    江源把强光台灯的角度又调了一下,让光束以更低的入射角打在锁头表面。
    然后他拿起一支极细的毛刷,蘸了一点荧光粉,在锁头边缘的一个小凹槽里轻轻扫过。
    荧光粉在紫外灯的照射下发出微弱的绿光。
    江源凑近了看,在凹槽的内侧,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但纹路还是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他没有放弃,换了一种粉末,又试了一遍。
    这一次,在粉末吸附的瞬间,几根纹线的轮廓终于清晰了一些。
    关键时刻,江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用胶带把那一小块区域粘取下来,将其贴在衬纸上,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视野里的纹线依然不完整,但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一天的努力总算是没有白费!
    江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终于放松了一些。
    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短暂的歇息后,他从旁边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一点一点把这两个特征点的形态画了下来。画好之后他还用铅笔在旁边标注好了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又凑到显微镜前,重复之前的操作,继续寻找下一个特征点。
    夜一点一点深了。
    老孟从食堂端着一碗馄饨进来的时候,江源正趴在显微镜前,肩膀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小江,歇会儿吧,吃点夜宵,我在楼下食堂已经吃过了,你多少吃点补充补充能量。”
    老孟在这痕检办公室能做的不多,也就只剩下投喂一项技能了。
    江源仍旧一动不动,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一些希望,哪还有心思去吃夜宵呢。
    老孟把面碗放在桌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江源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在南城分局就没见过你这么拼的警察。”
    老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有些不理解的说道:“你说这南城分局也不是没有积案,多挂一起少挂一起,其实都一样。”
    “这有的案子他就是没办法,你能怎么办呢?”
    江源又找到一个特征点,他缓缓从显微镜前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了笑说:“还是有点可能性的,哪怕只有这百分之一也得试试啊。”
    “这可是一条人命呢。”
    老孟端起桌上的碗,递到江源面前:“先吃馄饨,黏了就不好吃了。”
    看着老孟那热心的眼神,江源不忍在拒绝,接过碗低头扒拉了两口。
    老孟看着他吃馄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朴素的执拗。
    老孟干了这么多年,其实这行干久了,人很容易就变得麻木。
    比如你尸体看多了,再看到尸体就没什么恐惧了。
    你在警局形形色色的罪恶见多了,慢慢也就见不出愤怒了。
    这种麻木其实就是一种职业倦怠,各行各业都存在这种麻木。
    刚拿起粉笔的老师,也许会为了一个坏学生的浪子回头做出一些自我感动的事情来,但二十年后就不会这么做了。
    刚穿上白大褂的医生会为了逝世的病人而感到痛苦,但二十年后绝对不会对病人有任何感情。
    但江源不一样,他还在为一枚指纹较劲,为一个挂了几个月的案子不吃不喝地坐在操作台前。
    老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我家的电话,你有什么事儿就招呼我一声,我住得离单位不远,骑自行车也就十分钟。”
    江源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楼梯口那盏还亮着。老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江源又把那枚刚刚确认的特征点重新核对了一遍。
    他从不同角度拍了照片,在纸上画了草图,标注了特征点的位置和形态,然后把链锁重新放回支架,继续寻找下一个特征点。
    与此同时,京城某家医院的走廊里。
    四楼内科病房,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老太太半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薄被子。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老太太床前,看了看床头卡,又看了看老太太。
    “大娘,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组织了一下语言,看着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慢慢转过头看着医生,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医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老太太把目光对焦到自己身上,才继续开口道:“您儿子呢?”
    “不知道啊。”老太太摇了摇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孩童般的茫然。
    “警察说我儿子出差了,可能得秋天才能回来。”
    医生皱了皱眉,对这个回答显然有些为难。
    他看了看手里的检查报告,又看了看老太太,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犹豫了一下。
    “那我跟您说呢,还是跟您儿子说?”
    老太太想了想,说:“跟我儿子说吧。”
    医生点了点头,把报告折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封面上写下几个字。
    “行,您儿子叫什么名?”
    “回头他来医院了我留意着点。”
    “叫张黎。”
    老太太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怕医生记不住,又补充道:“黎是黎明的黎。”
    医生在小本子上记下了这个名字,说:“行大娘,我记住了,您什么也不要想,好好休息就成啊。”
    “回头您儿子来了,我让护士通知我一声。”
    他把本子合上,转身要走。
    “医生,等一下”老太太忽然叫住了他。
    医生停下脚步,转过身。
    老太太看着他,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道:“您要不还是跟我说吧。”
    医生走回床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份检查报告。
    他把报告拿在手里,看着老太太,等着她做决定。
    看着医生的表情,老太太又犹豫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您还是跟我儿子说吧。”
    医生把报告重新放回文件夹,点了点头。“行,那我还是跟您儿子说吧。”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已经重新躺平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医生走到护士站,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对值班的护士说:“四楼那个老太太,张黎她妈,回头你留意着点,她儿子要是来了,马上通知我。”
    护士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问了一句:“情况不太好?”
    医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抓紧联系家属吧,不是很乐观,估计也没几天了。”
    护士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贴了一张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加急两个字。
    护士站对面的病房里,老太太还醒着。
    她躺在这张白色的床上,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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