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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蒋胜杰的口供垫底,经侦大队行动的节奏快了许多。
短短两三天的时间,东阳市面上的假酒销售网点被警方连根拔起。
抓人的抓人,封货的封货,一车一车的假酒被拉回了局里仓库,堆得像小山一样。
林越看着那些战果,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他干了半辈子经侦,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扫了扫外围的落叶。
所谓树有根,水有源。
这么多假酒,绝对不会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在这座城市里,必定藏着一个生产基地。
只要那个源头还在,今天抓了张三,明天就能冒出个李四,假酒的生意就像割不完的韭菜,春风吹又生。
懂这个道理的不光是警察,那些靠着造假发家致富的老板们心里也同样清楚。
所以,生产假酒的酒厂总是搞得十分隐蔽。
关于假酒的追查,这绝对不是东阳市公安机关的第一次打击行动了。
以往年年打,年年有。
前几次经侦大队和工商部门联合执法,也摸到过几个疑似生产假酒的小酒厂。
但结果往往让人非常憋屈。
你带着人冲进去,人家厂长笑呵呵地迎出来,递着好烟拍胸脯保证自己是合法经营。
就算警察强行进入生产车间,面对那一排排巨大酿酒罐也得抓瞎。
那些罐子里装的到底是纯粮酿造的原浆,还是工业酒精兑水的毒药?
若不是酿酒专家,普通警察光是闻着酒精味脑子都要晕了,根本分辨不出什么。
最后人家拿出一堆真真假假的生产许可,一个哈哈就把警察给挡驾了。
很多没干过刑警的普通老百姓,受影视剧影响,骨子里都有点崇拜福尔摩斯。
一想到破案,脑子里浮现的画面就是福尔摩斯拿着放大镜趴在地上,通过一根头发丝就能把案子的来龙去脉推理得严丝合缝。
但现实中的基层公安工作,往往忽视了一个最基本道理:活人永远比死物更能说清案件的真相。
从活人嘴里挖出案件真相,顺着人际关系网一路往上摸。
这样的破案路线,在公安系统内部叫做由人到案。
江源看指纹的那身本事,确实和福尔摩斯很像。
他能在现场勘察中,通过一枚指纹让死物开口说话,还原出案件的真相。
这种由物到人的本事,是技术发展的巅峰。
但很多基层公安既没有江源这样长着一双神眼的变态级专家,也没有像福尔摩斯那样的精密私人实验室。
他们手里只有一帮熬红了眼睛的糙汉子。
面对错综复杂的经济犯罪,他们只能依靠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手段。
通过审讯击溃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从人到案,一步步逼近核心。
这一次,突破口就是蒋胜杰。
在林越连轴转的熬鹰式审讯下,蒋胜杰终于吐出了那个核心机密。
东阳市云中路有一家小酒厂。
根据蒋胜杰的供述,市面上流通的大部分高仿假酒,其源头就在这家毫不起眼的云中路酒厂里。
而这家酒厂的厂长,名字叫马宝瑞。
清晨的东阳市,空气中还透着刺骨寒意。
五点半不到,天色还是一片灰蒙蒙的。
几辆民用牌照面包车,分别停在距离小酒厂大门几十米外的隐蔽角落里。
车厢里没有开暖风,冷得像个冰窖。
林越在副驾驶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扇铁皮大门。
根据前期摸排的情报,这个马宝瑞是个极其谨慎且勤奋的人。
他每天雷打不动,一般都要比厂里的工人早到半个小时。
工人们是八点半打卡上班,而八点整马宝瑞一定会准时出现在厂门口。
其实在几天前蒋胜杰的通缉令刚大面积发布的时候,马宝瑞不是没想过跑路。
当时,东阳市酒水圈子里的几个同行风声鹤唳。
有人连夜给马宝瑞打电话,劝他赶紧去公安局投案自首,把事情主动说清楚,争取个宽大处理。
也有人劝他,既然蒋胜杰那个老狐狸都跑了,他也应该赶紧脚底抹油,带着老婆孩子去外地躲几年,等风头过了再说。
那几个晚上,马宝瑞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天人交战。
但他骨子里是个极其自负又爱算计的赌徒。
他反复推演了警方的办案逻辑,最终觉得警方在短时间内不一定能抓住蒋胜杰。
蒋胜杰在东平省混了这么多年,反侦察意识极强。
只要蒋胜杰一天没有落网,没有把他供出来,他马宝瑞就是绝对安全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跑路,那偌大的家业难道就白白扔了?
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马宝瑞最终选择了第三条路:既没有去主动自首,也没有选择外出跑路,而是硬着头皮继续留在东阳。
甚至还照常维持着酒厂的运转,企图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玩一出灯下黑。
他赌警方找不到他。
但他万万没算到蒋胜杰不仅很快被抓,而且在审讯椅上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早晨七点五十五分。
云中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慢悠悠地蹬着车,在这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十分显眼。
“林队,目标出现。”后座的一名侦查员压低声音,紧紧握住了车门的把手。
林越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八点整,自行车准时停在了酒厂的大门前。
马宝瑞单脚撑地,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他熟练地把车梯子踢下去,伸手去摸裤兜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就在他低头找钥匙的这一瞬间。
“动手!”
林越低吼一声,一把推开车门。
几辆面包车的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拉开。
林越第一个从车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马宝瑞。
马宝瑞手里还捏着钥匙,下意识地转过头。
林越一把抓住了马宝瑞的胳膊,
就在马宝瑞错愕之际,其他民警也拍马赶到,死死控制住了马宝瑞。
林越冷着脸,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马宝瑞是吧?”
马宝瑞愣住了,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们是东阳市局经侦大队的。”
“来找你了解一点情况。跟我们走一趟吧。”
东阳市局经侦大队这八个字,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砸在了马宝瑞的头顶。
马宝瑞一听是东阳市局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这种做贼心虚的人反应极快,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蒋胜杰肯定已经在警方手里了,自己被供出来了!
“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马宝瑞像疯了一样大叫大闹起来。
他整个人往地上一赖,像个撒泼的无赖,拳打脚踢,就是死活不肯挪动半步。
不过林越干了这么多年经侦,对付这种在最后一刻崩溃耍赖的人,他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
林越可不会由着他在大街上耍性子。
他往后撤了半步,面无表情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带走。”
四五名身强力壮的民警立刻一拥而上。
他们根本不和马宝瑞废话,两个人死死按住他挥舞的胳膊,另外两个人一人抱住他的腿。
四个人齐喊了一声,直接把马宝瑞从地上抬了起来。
马宝瑞悬在半空中,还在拼命地扭动着身躯,像一头待宰的猪一样嚎叫着:“放开我!你们这是绑架!我要告你们!”
民警们不为所动,抬手抬脚将他抬到了面包车前,像塞麻袋一样一把将他塞进了面包车的后座。
云中路重新恢复了清晨的宁静,只有那辆孤零零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和掉落在地上的钥匙,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抓捕。
拿下了云中路酒厂的厂长马宝瑞,案件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
林越没有给马宝瑞任何喘息的时间,人刚一押回来就立刻对其展开了突击审讯。
他现在最迫切需要的,不是马宝瑞的口头认罪。
经济犯罪的定罪标准极为严格,仅凭口供是远远不够的,他希望尽快拿到证明云中路酒厂生产假酒的物证。
配方单、进出库的账本、购买工业酒精和香精的汇款凭证,只要拿到这些,马宝瑞的假酒生产线就彻底被钉死在证据链上了。
然而,马宝瑞虽然刚才在街上表现得像个无赖,但坐在审讯椅上却展现出了狡猾。
他知道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只要他不交出那些物证,警察就拿他没办法。
面对林越疾风骤雨般的盘问,马宝瑞采取了推脱战术。
“林警官,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马宝瑞耷拉着脑袋,一副认罪伏法的可怜模样,但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全是在撇清关系。
“我承认我是酒厂的厂长,但我这人没文化,就是个挂名的,平时就管管工人的考勤和后勤。”
“厂子里的核心业务我根本插不上手啊。”
“你说的那什么假酒配方,我见都没见过。”
“一切物证,平时都在副厂长沈明手里攥着呢。”
“沈明才是厂里真正管事的人,进货出货全是他一个人在弄。”马宝瑞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林越冷笑一声:“少跟我这儿扯淡!”
“你是厂长,你会不知道账本在哪?”
“沈明人呢?马上叫他过来对质!”
马宝瑞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林警官,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沈明他现在不在东阳啊。”
“他去哪了?”
“前两天他说是趁着最近厂里活儿不多,带着老婆孩子刚跑到国外去度假了。”
“听说是报了个什么新马泰的旅行团,现在人估计都在泰国看大象呢。”马宝瑞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越听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新马泰度假。
想要跨国抓捕一个并没有被挂上网的嫌疑人,那程序繁琐得能让人绝望。
马宝瑞这一手甩锅加出国,分明是早就设计好的退路。
他笃定警方一时半会儿抓不到沈明,只要没有沈明手里的物证,这案子就得僵在这里。
林越根本不相信马宝瑞口中的鬼话。
“行,你不说是吧?那我们就自己找!”
走出审讯室,林越立刻调集了经侦大队的精干警力,兵分两路。
一路直奔云中路酒厂,一路直接去了马宝瑞的家中。
这两场搜查进行得极其彻底。
在酒厂里,民警们几乎把档案柜里的每一张废纸都翻了出来。
在马宝瑞的家里,搜查人员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掏出来,连厨房的米缸都倒底朝天地检查了一遍。
这种掘地三尺的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两路人马汇聚在酒厂的院子里。
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满身疲惫。
结果令人极其沮丧。
确实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假酒生产的物证。
没有物证,便不能定罪。
就算有蒋胜杰的指控,在法律面前孤证是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的。
如果就这么耗下去,拘留期限一到,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宝瑞大摇大摆地走出公安局的大门。
林越站在马宝瑞办公室里,看着一地的狼藉,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案子到了这里,眼看就要陷入一筹莫展的死胡同。
就在林越急的想骂娘的时候,江源突然站在一个角落迟迟不肯动弹。
那是马宝瑞办公室的墙角,那里摆放着一个保险柜。
这保险柜在之前的搜查中已经被警方强制打开过了,里面空空如也。
民警们确认没有物证后,就没再理会它。
但江源却蹲在保险柜前,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从随身携带的勘察箱中掏出一支手电筒,以一个极小的斜角,贴着保险柜金属表面缓缓扫过。
“林队。”江源的声音打破了压抑气氛。
林越有些泄气地看着他:“怎么了江源?那保险柜我们早就查过了。”
“是个空的,里面连个纸片都没留下。”
江源一边盯着手电筒光面下的痕迹,一边从箱子里拿出粉末和羊毛刷。
“柜子里面是空的,不代表外面也是空的。”
江源手中的羊毛刷在保险柜把手和周围的金属表面上拂过。
很快几枚清晰的指纹在金属表面浮现出来。
林越有些不解地凑了过来:“这有啥新鲜的?这是马宝瑞的办公室,他的保险柜上肯定都是他的指纹。”
江源放下刷子,拿起放大镜仔细端详那些刚刚显现的指纹。
“不对。”江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些指纹不仅位置重叠,而且嵴线的粗细、纹型特征差异非常明显。”
“也就是说,保险柜上除了马宝瑞的指纹,还有另外两个人的指纹。”
江源站起身,指着保险柜上的痕迹说道:“而且从油脂挥发程度上看,这两组陌生的指纹非常新鲜。”
“留下它们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林越脑海中的迷雾。
三天之内,另外两个人。
频繁接触马宝瑞办公室最核心的保险柜。
这意味着什么?
林越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保险柜,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马宝瑞口口声声说自己把所有物证都交给了已经出国的沈明。
如果那时真的,那这个保险柜应该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怎么可能有另外两个人的新鲜指纹频繁在上面?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马宝瑞在说谎!
在马宝瑞准备隐藏证据的几天里,整整帮他转移证据和藏匿物证的,绝对不是沈明!
江源看着林越,把林越心中的推断说了出来:“这说明马宝瑞被抓后有另外两人跑到这里转移了物证。”
有了这一重大线索,整个案件的死局瞬间被盘活了。
林越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江源,那眼神恨不得抱着江源亲一口。
太他妈神了!
每次在案子陷入绝境的时候,江源总能用他那双神眼在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抠出线索。
他总能给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江源!你真是活神仙!”
林越兴奋地搓着手,声音都在打颤,“那这两个人到底是谁?能查出来吗?”
江源一边将提取好的指纹胶带固定在衬纸上,一边冷静地分析道:“能在马宝瑞眼皮子底下接触保险柜的,绝对不可能是外人。”
“这两人大概率也是酒厂的人,而且是马宝瑞极度信任的心腹。”
“林队,不用去外面瞎找了。”
江源看着门外厂区里那些还在接受盘问的工人,“将酒厂所有人叫出来,在院子里排好队。”
“先把全厂所有人的指纹都采集一遍,拿回来跟这保险柜上的两组指纹一比对。”
“谁帮马宝瑞藏了账本,拿指纹一比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