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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周汝先带着江源来到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暗红色的木质审讯桌靠墙摆放,对面是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
冯然已经提前坐在那里了。
他整个人看上去颇为松弛,身体往后靠着椅背,一条腿甚至还翘在另一条腿上,一点都没有被公安机关打击的慌乱和紧张。
听见开门声冯然抬起头,目光在周汝先脸上扫过,又落在江源身上,嘴角慢慢咧开,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油滑的笑容。
“这不是周警官嘛。”
冯然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来熟,“您也不用和我说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话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这也是冯然多次总结出的经验。
坦白不一定从宽,相反,如果不交代,还有可能蒙混过关。
他在看守所里听过太多故事了。
有的人一进来就吓得什么都说了,结果判得比谁都重,有的人死扛到底,最后证据不足,关够时间就给放了。
这其中的门道,这么多年过来他都门儿清。
周汝先笑了笑,并没有因为冯然的话而感到生气。
他拉过审讯桌后的木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又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然后把烟盒往桌上一扔。
江源在周汝先身侧坐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面这个老官司。
冯然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那双眼睛不太一样,眼珠子转得很快,时刻在观察,时刻在算计。
“冯然。”周汝先吐出一口烟雾,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上次出来也三十岁了吧?”
冯然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汝先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对啊。”他点点头,不知道周汝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十而立。”周汝先弹了弹烟灰,“该成家了吧。”
冯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自嘲:“对啊,这不是又重操旧业被你们抓起来了嘛。”
周汝先点点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确实啊,成家需要钱,没有职业就没有收入。”
“立业才是成家的基础啊。”
冯然没接话,只是看着周汝先,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他在琢磨这个老警察到底想说什么。
按照他过往的经验,警察审讯无非就是那几板斧。
先是政策攻心,讲坦白从宽,再是情感感化,讲父母妻儿,最后是敲山震虎,讲证据确凿。
但这周汝先的路数,他有点摸不准。
周汝先也没急着往下说,只是慢慢抽着烟,目光透过烟雾落在冯然脸上,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
江源在一旁静静观察。
像冯然这种多进宫的惯犯,确实是最让刑警头疼的一类人。
偷窃是冯然最拿手的手艺。他经过多次被公安机关打击,总结出了很多经验。
其中最关键的两条,就是第一,不和任何人搭档,从探路、望风、下手,全由他一个人完成。
这样虽然效率会受一些影响,但保险系数高。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张嘴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这个道理,是他第一次进去之后想明白的。
第二,就是他尽可能的偷窃现金,少偷实物。
现金这东西没记号也没编号,谁拿着就是谁的。
即便无钱可拿,偷了实物,也绝不轻易销赃。
东西难免漏风,今天卖出去,明天可能就被人认出来。
但钞票不一样,钞票谁也认不出。
自己咬住不松口,即使警察追到家里,又能说这些钞票就一定属于谁的?
凭借着这两条准则,冯然已经很多次得手后都没有被抓过了。
有时候在受害者家里翻出现金,有时候撬开小卖部的钱柜,有时候趁着夜色摸进那些没装防盗窗的居民楼。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这座县城的夜晚游荡。
财源滚滚后他非常得意,手里有了钱,腰杆子就硬了。
他给自己置办了几身像样的行头,租了个像样的房子,甚至还交到了一个年轻的女朋友。
那姑娘二十出头,在县城一家理发店打工,事业蒸蒸日上的冯然因为得意忘形,有一次喝完酒,他和女朋友炫耀自己空手套白狼的经历。
“你知道我这钱哪来的吗?”
他拍着胸脯,舌头都大了,“都是无本万利的买卖!那些傻逼把钱放家里,那就是给我准备的!”
女朋友当时听着,也没说什么。
但他没想到,他这个女朋友也不是省油的灯。
两人处了几个月,新鲜劲儿过去了,矛盾就开始冒出来。
冯然脾气躁,那姑娘也不是吃素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最后一次吵架,那姑娘摔门而去。
第二天,她跑到了派出所。
“我要举报。”
她对值班民警说,“我男朋友冯然,家里有一辆自行车,是他偷来的。”
这辆自行车,就是冯然无钱可拿时偷的东西。
按照他的原则,偷到东西后没有销赃,所以留在了家里。
民警上门一查,果然在冯然住处的阳台上找到了那辆自行车。
接下来冯然便被带到了派出所。
不过即便被警察抓到了警局,冯然依旧心里有底。
女朋友只知道自行车是他偷来的,却不知道其他东西是否也是偷窃而来。
只要自己不说,警察就拿自己没辙。
至于那辆自行车——
“我交代。”他很痛快,“那车是我偷的。那天路过那户人家,看见楼下没锁,顺手就推走了。”
至于其他的,他一概不认。
“就这一辆?”民警问。
“就这一辆。”
冯然一脸无辜,“我以前是犯过事,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次出来,我本来是想好好做人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又犯了糊涂。”
他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有前科,差点就信了。
民警搜查了他的住处,除了那辆自行车,确实没找到其他赃物。
现金倒是搜出来几千块,但冯然一口咬定是自己打工挣的。
问他打什么工,他说打零工,今天帮人搬货,明天给人刷墙,挣的都是现钱。
这样的滚刀肉,最让警察头疼。
这种贼,自幼没有受到过什么教育,也没有什么道德观念可言。
讲道理,对他们而言是对牛弹琴,连他妈他爸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指望警察能做到也是不现实的。
如果讲道理能讲通,那派出所以后改成学校就好了。
而恐吓的话语,或许对其他人有用,但对冯然这样的滚刀肉根本不行。
你和他来软的,他嬉皮笑脸和你磨时间,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你和他来硬的,他还不吃你这一套。
上一位审讯冯然的民警,就被冯然这种滚刀肉弄得头疼不已。
那是个年轻民警,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血气方刚,想着一个惯偷有什么难审的,拍几下桌子就什么都交代了。
结果呢?
他拍桌子瞪眼,冯然却丝毫不吃这一套。
“警察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冯然靠在椅子上,一脸无辜,“我可是主动交代了自行车的问题,这算是有立功表现吧?你对我发什么火?”
年轻民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冯然还不依不饶,反而提醒这位民警要有法治观念。
“你们又没有掌握我的问题,这辆自行车,说到底都算我主动交代的。我请问你们,还有什么证据?”
“有,请拿出来;没有,请按法律办事。”
案子就这样僵住了。
局里没办法,只好请来周汝先这样在预审科工作过的老同志出来处理。
周汝先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冯然。”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你谈的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小芳?”
冯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分了。”他闷声道。
“我知道。”周汝先点点头,“就是她举报的你。”
冯然没说话,只是盯着周汝先。
“被人卖了的感觉,不好受吧?”周汝先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几分理解,“你对她那么好,给她买衣服,请她吃饭,结果她转头就把你卖了。”
冯然的呼吸粗重了一些,但还是没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周汝先话锋一转,“人家姑娘为什么要举报你?”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因为她觉得你不可靠。你是个贼,今天偷别人,明天说不定连她也偷。跟你这样的人过日子,她心里不踏实。”
冯然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你以为你那些钱是打工挣的?”周汝先轻笑一声,“你觉得民警信吗?你当民警是三岁小孩?”
“就算你咬死了不认,就算这案子最后办不下来,你以为你就赢了?”
周汝先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着冯然的眼睛。
“你这辈子还长着呢。三十出头,正是干事的年纪。可你要是继续这么混下去,早晚还得进来。这次是自行车,下次说不定就是别的。你能扛几次?”
冯然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开始闪烁。
周汝先往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下来。
“你那些钱是哪来的,我大概能猜到。”他说,“县城就这么大,哪段时间出了什么案子,我们心里都有数。没有证据,我不会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谈。”
“但我今天来,不是非要办你不可。”
周汝先指了指冯然,又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也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被抓。但聪明人,应该用在正道上。”
“你那些原则,我也没太记住,但我觉得你能总结出这些道理,这就叫有脑子。有脑子的人,干什么不行?非得干这个?”
冯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汝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审讯室里残留的烟味。
“今天就到这儿吧。”周汝先转过身,看着冯然,“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随时可以找我们谈。想不明白,那就按程序走。”
“自行车的事,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你自己心里清楚。”
冯然被带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周汝先和江源两个人。
周汝先走回桌边,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怎么样?”他问江源,“第一次看我这种老油子审讯,有什么感觉?”
江源想了想,如实回答:“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我以为您会跟他硬碰硬。”江源说,“没想到您一直在跟他聊天。”
周汝先笑了。
“硬碰硬?”他吐出一口烟,“那种办法,对付普通老百姓有用。对付冯然这样的滚刀肉,你越硬,他越来劲。”
“他巴不得你拍桌子,巴不得你发火,那样他就更有理由跟你对着干。”
对于冯然这种人,摆在警察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按照冯然的交代,就按一辆自行车定罪,但这一辆自行车可够不上判的标准,再加上冯然有自首情节,是能直接释出去的。
而另外一条路就比较难走了,冯然家里搜出来那么多现金,他一口咬定是打工赚来的,可这种话就连三岁小孩都不一定信,警察就更不会相信的。
倘若按这笔钱来算,那是可以把冯然送进去再蹲几年的。
无论是哪名警察碰到冯然这种钉子户,下意识都想把他送进去多判几年,因为他这种小鬼太难缠了,送进去倒省的出来祸害社会了。
但这么做难度确确实实是摆着的,现在的证据是不足以定罪的,就算公安想,检察院那边也不会同意,法院更不会接受。
案子难就难在这儿了,对于警方来说,是真的前无进路后无退路,每每想发力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坐看这案子到了山穷水尽长叹一口气。
像是上塘县这种地方是不可能走痕检给冯然定罪的,涉案金额就在哪摆着,怎么算都不划算,但也不能把案子扔在一边不管,人民财产还是需要守护的。
那应该怎么办?就靠周汝先这种磨嘴皮的警察来,上嘴皮子碰一下下嘴皮
不过周汝先却很喜欢和冯然打交道,他不觉得这是个困难,反而觉得这种案子很有趣,算是他单调生活中的一味调剂。
“这种人,你得换个路子。”
周汝先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得让他自己想。让他自己去琢磨,自己去做选择。”
“你硬逼着他交代,他只会更抗拒。但你要是让他觉得,交代了对自己有好处,他就会主动开口。”
“这叫心理战。”周汝先笑了笑,“在预审科那几年,我就学会了这个。”
江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汝先把烟抽完,把烟头扔进烟灰缸。
“走吧,今晚就到这儿。明天要是他还没想通,咱再换别的办法。”
两人走出审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