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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赫逃回异族王庭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没有乘坐战车，没有亲卫随行，甚至连那身象征王族亲王身份的黑金战甲都丢在了战场上。
他穿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普通战袍，脸上抹着泥土和血，混在溃兵中，从龙国和妖族防线的缝隙里穿了出去。
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统帅五万大军、不可一世的第七亲王，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低着头，弯着腰，踩着同族的尸体，一步步往王庭的方向爬。
王庭在异族世界的更深处，距离刹赫丢失的防区有数千里之遥。刹赫飞了整整两天两夜，灵力耗尽就靠双腿跑，双腿跑不动就爬。
他的身上还有伤——妖帝的寒冰在他左肩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冻伤，龙国天戈小组的半神在他后背斩了一刀，深可见骨。
他没有包扎，没有治疗，他不配。他丢了防区，丢了数万大军的尸体，丢了自己的亲卫，丢了王族的脸。
王庭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的时候，刹赫的腿软了一下。那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这个地方出生，在这个地方长大，从这个地方走出去，统帅百万大军，征战数百年。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刹赫走进王庭议事大殿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不是迎接，是审视。
殿内站着数十位将领，有黄金级的将军，有白银级的统领，有从各处防区赶来的亲王代表。
他们穿着整齐的铠甲，佩戴着代表战功的勋章，腰杆挺得笔直。刹赫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抬头，他的战袍上全是泥和血，他的头发乱成一团，他的脸上有一道被风刃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
王座上，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雷诺亚。异族王庭第三亲王，统帅整个战场的最高指挥官。
他的身形比刹赫还要高大，肩宽背阔，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他的皮肤是暗金色的，不同于刹赫的那种暗沉，是那种被无数敌人的血浇灌出来的、带着杀意的冷金色。
他的头发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很长，披在肩上。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像蛇，像龙，像那些在食物链最顶端凝视着下方一切的存在。
他没有戴王冠，他的头上有一对弯曲的角，那是王族血脉的象征。他的气息没有刻意释放，但整座大殿都在他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雷诺亚走下王座，一步一步走到刹赫面前。他的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刹赫的心脏上。
“刹赫。”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来的闷响。“你还有脸回来？”
刹赫低着头，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殿下，臣有罪。”
“有罪？”
雷诺亚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是喊，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第一次，你损兵五万，王庭没有追究。胜败乃兵家常事，本座替你压下了弹劾。第二次，你连防区都丢了！五万大军，三道防线，数十位黄金级，上百位白银级，无数黑铁——你给本座丢得干干净净！刹赫，你的防区地幅广阔，龙国就算倾尽全力，至少也要半个月才能打穿。结果呢？一天一夜！一个什么妖帝，带着一群畜生，一天一夜就打穿了你的防线！你让本座怎么向王庭交代？你让王庭怎么向皇族交代？”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刹赫跪在那里，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耻辱。
他宁愿死在那片战场上，也不想再跪在这里，让这些他曾经看不起的人，用那种怜悯又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雷诺亚转过身，走回王座，坐下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刹赫，本座给你一个机会。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刹赫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那种曾经让无数敌人胆寒的、暗金色的、充满杀意的光，灭了。他看着雷诺亚那双冰冷的紫色竖瞳，嘴唇翕动了一下。
“臣……愿领一支偏师，再战龙国。若不胜，提头来见。”
雷诺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柱断裂。
“偏师？刹赫，你现在连一个黑铁级都指挥不动。你的兵，死光了。你的将，也死光了。你的防区，被人占了。你拿什么打？拿你这条命？”他的手指停了。
“来人。剥去刹赫亲王衔，降为庶人。押入死牢，听候皇族发落。”
两个黄金级护卫从两侧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刹赫的胳膊。刹赫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躯壳，任由他们拖着往殿外走。
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那些被他的血滴红了的石板。
“刹赫。”雷诺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刹赫的身体停了一下。
“本座再问你一次。那个妖帝，叫什么？”
刹赫沉默了片刻。“他叫……臣不知道。只知道他是蓝星妖族的王。法则境。”
雷诺亚点了点头。“妖帝。本座记住了。”
刹赫被拖了出去。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大殿里的气氛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凝重了。雷诺亚靠在王座上，闭着眼睛，手指重新敲了起来。
那些将军们站在那里，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走。他们都在等，等雷诺亚发完这通火，然后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传令。”雷诺亚睁开眼睛，深紫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冷焰。“召回所有在外休整的黄金级以上战力。调集黑铁级兵源，补充各防区缺口。从王族直属禁卫军中抽调三位黄金级巅峰，组成督战队，分赴各前线。”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大殿。“还有，告诉皇族。龙国战线上出现了一位新的法则境——妖帝。请求王庭增派皇族战力。至少两位。”
命令一条条地传了下去。殿内的将军们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很快，大殿里只剩下雷诺亚一个人。他坐在王座上，看着空荡荡的殿门，沉默了很久。
“妖帝。”他念着这个名字，然后笑了笑。不是笑妖帝，是笑自己。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以为龙国已经是最大的敌人了。没想到，又冒出来一个妖帝。
他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他在想。想怎么打，怎么赢，怎么把失去的防区夺回来，怎么把那个叫妖帝的法则境杀死。
他不是刹赫，他不会输。他不能输，输一次，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异族世界的天空永远是暗紫色的。那两轮紫月悬在头顶，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这片永远不会有太阳升起的大地。
他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战争。也许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但他必须打下去。不打，异族就会亡。打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闪电无声地亮了一下。不是自然的闪电，是龙国方向的灵能炮。
战争还在继续，不会因为他暴怒就暂停，不会因为刹赫被罢免就结束。他转身，走回王座，拿起桌上的指挥刀，挂回腰间。
“传令。召集各部统帅，准备反攻。”
命令传了下去。远处的炮声，更密了。那面倒下的盾，必须有人重新举起来。
刹赫举不起了，那就换一个人。换一个不会倒下的人。至少，不会像刹赫这样，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