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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乡驿馆。
这个时候天还没有全部亮起来,而驿馆内外已是灯火通明。
杨廷和站在驿馆外的空地上,望着东方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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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后,是一大片黑压压的百官,却无一人敢出声。
「莫非天命如此吗……」
不知道为什麽,此时此刻的杨廷和忽然想起近百年前,大明第五代帝王宣德皇帝朱瞻基从南京赶回北京继位时,也曾在良乡停驻过。
那时候,迎接他的正是「三杨」——杨士奇丶杨荣丶杨溥。三位杨姓阁臣,领着百官,在此地跪迎新君,开启了一代治世。
今日,他杨廷和也站在这里。也姓杨。
杨廷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是天意吗?还是冥冥中有什麽在注视着这片土地?
杨士奇丶杨荣丶杨溥在天之灵,可曾想到,九十六年后,又一个杨姓之人,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做他们做过的事……
一念及此,杨廷和抬起头,望着天际那抹鱼肚白,嘴唇微微翕动。
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祖宗保佑,莫让我杨家坏了事。」
……
「殿下!!」
黄锦轻手轻脚推开驿馆的门,见朱厚熜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窗前,不由得大声叫道。
「黄锦,你在急什麽?」朱厚熜白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欣赏自己的打扮。这是他最后一次以藩王之子的身份着装。
「回殿下,杨阁老率百官已至驿馆外。太后谢笺也一并送到了。」黄锦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
朱厚熜站起身,旋即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
侍卫见状马上推门。
驿馆外,杨廷和率百官肃然而立。蒋冕丶毛纪丶梁储分列其后,再往后是六部九卿丶科道言官,乌泱泱一片。
所有人手中都捧着一道奏疏:那是百官劝进的谢笺。
杨廷和望着驿馆大门,心中五味杂陈。这扇门真是一个神奇的大门,居然接连不断发生了几次有意思的事情。
今天,他是来迎接新君的。
门开了,朱厚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臣等恭迎殿下入京!」杨廷和率先跪倒,身后百官如潮水般伏下身去。
「臣等恭迎殿下入京!!」
「臣等恭迎殿下入京!!!」
山呼之声,在晨风中回荡。
朱厚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杨廷和,越过百官。
片刻后,他走下台阶,伸手虚虚扶起杨廷和。
「杨阁老请起,诸位请起。」
杨廷和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张太后的谢笺,双手呈上:「太后有懿旨,请殿下入京登基,以安天下。」
朱厚熜接过却没有打开,只是淡淡开口道:「太后隆恩,孤愧不敢当。」
杨廷和正色道:「神器不可无主,国不可无君。请殿下升朝登基!」
朱厚熜严肃道:「孤年幼无德,恐不堪大任。请阁老代为奏明太后,另选贤能。」
杨廷和马上碰了一下头:「殿下!天位不可久虚,万方不可无主。殿下乃先帝堂弟,伦序当立,此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臣等敢以死请!」
身后百官齐刷刷跪下,声震四野:「臣等敢以死请!」
朱厚熜面露难色,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阁老请起。容孤再思。」
第一次辞让,就这样过去了。
半个时辰后,杨廷和再次率百官跪于驿馆门外。
「殿下,京城百万军民,天下万方黎庶,皆翘首以盼殿下入京。殿下若再推辞,臣等唯有长跪不起。」
朱厚熜站在门前,面色凝重,沉默许久才开口:「诸位爱卿忠心,孤深为感佩。只是孤自幼长于藩邸,不谙朝政,恐负我大明历代先君所托。」
杨廷和叩首道:「殿下聪颖仁孝,天下皆知。臣等愿竭股肱之力,辅佐殿下。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勿再推辞。」
身后百官齐声附和:「请殿下以社稷为重!」
朱厚熜又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孤不敢再辞。」
巳时正,朱厚熜的仪仗从良乡出发,往京城而去。杨廷和率百官在前引路,旌旗蔽日,仪仗森严。沿途百姓夹道观看。
朱厚熜坐在轿中,透过纱帘望着外面。这是他第一次以嗣君的身份走这条路。
上次来时,他还在为东安门还是大明门争执不休。今日,他要堂堂正正地从大明门进去。
巳时正,轿子缓缓前行,从卢沟桥过永定河,经前朝旧土城,渐渐逼近京城。
朱厚熜掀帘望去,但见城墙逶迤,城门巍峨。
这北京城,自永乐皇帝朱棣迁都以来,已近百年。此时外城尚未修筑,唯有内城九门巍峨矗立。
朱厚熜一路向北,先入内城正门正阳门,再往南皇城正门而来。
这便是大明门。
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皇城正门曰洪武门;永乐迁都北平,遂定名大明门。一座门,三个字,撑起了大明朝的脸面。
过了大明门,便是「T」字形千步廊。东侧列六部衙门,西侧布五军都督府,文武相望,拱卫皇城。再往前依次是承天门丶端门丶午门,进了午门,方才算真正踏入紫禁城。
一路行来,每过一道门,便离那九五之位更近一分……
轿子终于在大明门前停稳。
朱厚熜掀帘而出,巍峨城门矗立眼前,朱红门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只见门前禁军两列持刀肃立,甲胄鲜明,气象森严。
朱厚熜暗自扫过那些禁军。
按照明制,进宫必须卸下兵刃。
只有两种人除外,也就是宿卫应直,以及皇帝本人。
然而,朱厚熜感到一丝欣慰。无他,只因为这些禁军看着他走近,手中的刀纹丝不动,目光却齐刷刷地投过来。
那目光里,有敬畏和期待,唯独没有敌意。
朱厚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们认他,好像不是认他这个人,是认他即将成为的那个身份。
这些禁军守在这里,等的不是某个人,是皇帝。
而此刻,他们用目光告诉朱厚熜——这座城,是你的了!!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大明门。
身后,杨廷和与百官鱼贯而入。接着,城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紫禁城的轮廓越来越近,红墙黄瓦,飞檐斗拱。
朱厚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
奉先殿前,香烛已设好。里面放的是朱元璋朱棣父子这些已经成了祖宗的皇帝牌位。朱厚熜遵照仪式祭拜他们,之后又来到乾清宫几筵殿。
只见正德皇帝的灵位摆在正中,黑漆金字,肃穆凝重。
百官分列两侧,夏皇后一身素服,跪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她的目光呆呆地望着正德皇帝的灵位。
朱厚熜跪在灵前,杨廷和递过三炷香。他双手接过,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朱厚熜将香插入炉中,忽然伏下身去,放声大哭,泪水滚滚而下。
「皇兄!!臣弟来晚了……臣弟来晚了啊!」
「殿下!」杨廷和跪在最前面,他看着朱厚熜颤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突然,朱厚熜顺势靠在杨廷和身上,内心深处却是毫无波澜。
百官跪在身后,面面相觑;有人动容,有人垂泪,也有人面无表情……
朱厚熜的哭声越来越大,整个人几乎伏在地上,连带着杨廷和也一并跪下。
黄锦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皇兄!臣弟无能,不能替皇兄分忧!皇兄英年早逝,臣弟痛彻心扉!」
声音断断续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百官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正德皇帝在位十六年,虽有荒唐之处,却并非暴君。此刻嗣君哭得如此悲切,许多人不禁想起正德生前的种种……
「哎……」
杨廷和目光微沉,心里长叹一声。
正德皇帝早早就驾鹤西去,作为老师的他,内心也是非常不好受的。
杨廷和望着那少年垂泪攥衣的模样,心头沉沉一叹,暗自思忖:大行皇帝一生恣意任性,放浪不羁,到头来江山无嗣,徒留朝野动荡。
眼前这位新君,年纪尚轻却步步缜密,于先帝崩逝之际哀戚动容,于宗室伦序之间恪守孝名。
一个纵情妄为,一个藏锋尽孝,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代帝王……
朱厚熜哭得几乎昏厥,身子一歪,黄锦连忙扶住。
杨廷和也扶住他,低声道:「殿下节哀。先帝在天有灵,见殿下如此,亦当欣慰。」
朱厚熜靠在黄锦身上,面色苍白,泪痕满面。
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阁老……孤失态了。」
杨廷和道:「殿下纯孝,臣等感佩。」
百官也纷纷道:「殿下纯孝,臣等感佩。」
「殿下如此纯孝,实乃社稷之福。当初阁老们非要殿下走东安门,这事办得……不地道。」人群中,一个年轻御史小声对身旁的同僚道。
同僚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噤声!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年轻御史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这话虽轻,却被旁边几个人听见了。
蒋冕站在杨廷和身后,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了一下杨廷和,却发现后者面色如常,一副什麽都没听见的模样。
朱厚熜在黄锦搀扶下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百官。
他看见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头拭泪,也有人面无表情。
而在人群后面,夏皇后依旧跪在那里,无人问津。她低着头,像一尊泥塑;从始至终,没有人看过她一眼。正德皇帝在世时,她是摆设;正德驾崩后,她更是摆设……
今日百官来迎新君,没有一个人想起她。
朱厚熜收回目光,看向杨廷和。
语声仍带着几分哀戚:「阁老,孤想独自祭拜皇兄片刻。」
杨廷和略一颔首,当即领着百官躬身退至殿外。
殿内只剩朱厚熜一人对着正德皇帝灵位。
他望着那方灵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皇兄,你这一生,任性够了,也闹够了。这烂摊子,你丢不起,我接得住。
你宠信的丶纵容的丶养在朝中的那些魑魅魍魉,我会一个个清算。
不是为你报仇,是为了重整朝纲,坐稳这江山。
往后,大明由我说了算。」
说罢他掩去眸中锋芒,又恢复成那个哀恸不已的宗室新君。
……
在奉天殿的偏殿之内,黄锦早已依制备好了冠服。
朱厚熜再度换上藩王礼服,他静立镜前,望着镜中身形。
沉默片刻,然后推门而出。
午门外,百官早已按班次肃立。朱厚熜踏上御道,缓步向奉天殿行去。
禁军甲士环卫各门要害,持兵挺立,寂然无声。
奉天殿前,鸣鞭三响。鸿胪寺官唱喝:「请嗣君升殿!」
朱厚熜昂首阔步,踏入奉天殿。
殿内金碧辉煌,龙椅在御案之后,金光闪闪。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得很慢。走的既是奉天殿的石阶,也是走向大明朝权力的巅峰。
朱厚熜站在龙椅前轻轻抚摸了扶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啪!」鸣鞭之声再次响起。小黄门站在殿门口,放声唱道:「文武群臣入殿!依品列班!」
朱厚熜睁开眼睛,只见群臣分列文武,鱼贯而入:绯袍在前,青绿在后,革带佩绶,分列各班。
熙熙攘攘,一路蔓延,直到视线尽头。
「当!当!当!」
殿后黄钟礼乐悠悠而响。
群臣五拜三叩,异口同声。
声震奉天殿——
「臣等,恭迎陛下登基!!」
朱厚熜居高望着殿内黑压压跪伏的百官。杨廷和俯首在前,蒋冕丶毛纪丶梁储依次列后,神色各异;满朝文武,无论识与不识,此刻尽皆伏在他的脚下。
他一时心神恍惚,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此时此刻好像有千万道呼声自四方涌来,自黄河两岸至西北大漠,自江南烟柳至巴蜀险隘,从两京一十三省的山川城郭间,齐齐呼喊着他的名讳。
这宫城丶这朝臣丶这万里江山,从今日起皆是他的了……
朱厚熜定了定神,面上微露笑意,缓缓开口道:
「众卿平身。」
一语出口,轻飘飘三个字,却似有千钧重担骤然压在肩头。
是两京一十三省,是苍生黎庶,是大明二百馀载的社稷江山!!
这天下的祸福兴衰,他一力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