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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寸心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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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兴王府,书房。
    朱厚熜静静地坐在上首,面前是一盏热茶。这个时候,他眼眶还有些红肿,但神色已恢复如常。因为守了一夜灵,又眯了半个时辰,此刻倒也不觉得困,因为心里装着事,故而睡不着。
    一旁,张佐垂手立在角落。
    「殿下,使团诸位已在外候着。」黄锦躬身进来,温和地说道。
    朱厚熜淡淡地说道:「请他们进来。」
    不久,以梁储为首的使团众人鱼贯而入,依序落座。徐光祚大咧咧坐在左首,谷大用挨着他坐下,毛澄与崔元坐在右侧,另有几位礼部属官在末席陪坐。
    茶过三巡,朱厚熜放下茶盏,淡淡一笑,「诸位天使远道而来,本藩有一事相求。」
    这些天梁储最怕听见这个词了,闻言之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虎躯一动想要做点什麽,但是又不能真的捂住朱厚熜的嘴巴……除非他想「弑君」。
    「殿下请讲。」
    朱厚熜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梁储脸上,正色道:「昨日接了遗诏,本藩心中惶恐,不敢以嗣君自居。但礼不可废——请诸位天使随本藩移步承运殿,容本藩正式接了这道旨。」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毛澄率先反应过来,起身道:「殿下所言极是。遗诏已宣,礼当正位。」
    梁储看了朱厚熜一眼,缓缓点头:「臣等遵命。」
    承运殿上,香菸缭绕。
    兴献王灵位仍供奉于正中,朱厚熜走到灵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这才转身,面向使团。
    梁储捧出黄绫遗诏,神色庄重,一字一句读罢。
    朱厚熜跪伏于地,听毕,叩首,起身,双手接过遗诏,恭奉于香案之上。
    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殿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变化……方才偏厅里那个温和的少年,此刻目光沉静,已不是昨日那个跪在灵前的孝子。
    梁储撩袍跪倒:「臣梁储,率奉迎使团,恭贺殿下嗣承大统!」
    毛澄丶徐光祚丶崔元丶谷大用……使团众人齐齐跪倒,山呼之声在殿中回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静静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没有说话。直到众人心中开始隐隐不安,他才缓缓抬手:
    「诸爱卿平身。朕……」
    他说「朕」时,心里忽然顿了一下,似乎还不习惯这个特有的最高称呼。
    「朕年幼失怙,又逢大行皇帝宾天,悲痛难抑。幸赖祖宗庇佑,诸卿迎立,朕……不敢负天下。」
    毛澄心头微微一松——这孩子还没学会端架子,是好事。
    但他不知道,这个停顿是朱厚熜故意的。
    「请诸位先回书房歇息,稍后朕还有话说。」
    众人再拜,鱼贯而出。
    朱厚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地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他是皇帝了。
    ……
    书房里,茶已重新换上。
    众人落座,气氛却与方才大不相同。无他!只因为之前还是「天使与藩王世子」,此刻已是「臣子与新君」。
    这个时候连徐光祚都收敛了几分,坐姿端正了些。
    朱厚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又放下,虽然刚才已经举行了小范围登基,但在正式举行登基大典之前他还不想落下把柄给他人。
    「孤没什麽好东西赏你们。只有几件旧物,聊表心意。」
    他示意黄锦,黄锦转身出去,不多时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方旧砚台丶一锭用了一半的墨丶一件笔洗丶一把旧竹戒尺丶一叠素笺丶一只青玉笔筒,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盒。
    「这些都是先皇传给孤的。」
    闻言,众人微微一怔。
    这个「传」字用得妙。
    朱厚熜没有兴趣去猜度众人的心思,只淡淡抬眼看向谷大用,接着,又瞥了一眼垂手立在角落的张佐。
     「谷公公。」
    见到谷大用上前,朱厚熜从托盘上拿起那块旧砚台,递给他:「你宫里宫外跑腿,这砚台跟了我两年,磨墨虽慢,从不出岔子。你拿去用吧。」
    谷大用心中狂喜,面上却推辞:「殿下,这……奴婢如何敢当?」
    「收起来。」
    「内臣大用谢殿下赏赐!」
    朱厚熜不接话,又转向张佐,把墨和笔洗塞过去:「这墨用到一半,洗洗乾净,还能用。」
    张佐脸色微变。
    只能跪下:「奴婢谢殿下赏!」
    谷大用眼珠一转。
    朱厚熜摆摆手,让张佐起身,又拿起那只青玉笔筒,走到徐光祚面前:「这玉筒跟了孤两年,口阔,装多少笔都装得下。国公胸襟宽阔,想来也装得下那些闲言碎语。」
    徐光祚一愣,没太听懂,但觉得是好话,咧嘴笑了起来:「臣谢殿下赏赐!」
    一旁梁储却听懂了,储君这是在点徐光祚:你跋扈,大家知道,但只要你「装得下」,人家可以不计较。
    「毛部堂。」朱厚熜回到案前,拿起那把旧竹戒尺,走到毛澄面前,「这戒尺是周师当年教训孤用的。后来父王薨逝,孤守丧,便再没用过。」他顿了顿,看着毛澄的眼睛:「规矩二字,孤记在心里。毛部堂日后若见孤有失礼之处,便以此尺提醒。」
    眼见朱厚熜双手捧着戒尺递到跟前,毛澄脸色微变,竟一时不敢去接。
    须知道,戒尺是师长训诫弟子之物。
    今上以储君之尊,将这把曾受教于师的旧尺赐给他……
    想到这里,毛澄死死盯着戒尺,然后双手接过,郑重行礼:「殿下此言,臣……不敢辱命。」
    朱厚熜点点头,又拿起那叠素笺递给驸马崔元,「孤没什麽好东西给你。这几张纸,日后若有什麽想说的,不便当面开口,便写在这纸上。」
    崔元一直沉默寡言,此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垂下眼帘,双手接过:「臣……谢殿下。」
    只说了四个字,但握纸的手,微微收紧。
    朱厚熜点点头,不再多说。
    只剩梁储了。
    朱厚熜拿起那个小小的印盒,打开,里面是一方青田石闲章。他把玩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最后还是盖上盒子,决定送给梁储:「梁阁老,这是孤守丧时刻的闲章。今日之后,怕是不能用了。阁老若不嫌弃,便替孤收着。」
    梁储接过印盒,打开一看发现上刻四字:寸心千古。
    他眉头微动,旋即合上,双手捧还:「殿下,这印章,臣不敢受。」
    朱厚熜笑了起来:「阁老怕什麽?只是一方闲章,又不是银章。」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皇帝赐银章,是让重臣「密奏言事」——那是人臣之极宠,也是君臣无间的象徵。
    储君此刻提起,等于在说:梁阁老在他心中堪比重臣!
    毛澄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厚熜。
    「殿下,此物之重……臣无功无德,如何敢受?」梁储指尖微微一扣,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沉声道。
    朱厚熜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起来:「梁阁老,你是三朝元老,奉旨迎立,一路辛苦。此其一。」
    「这四字,是孤守丧期间,思念父王时所刻。寸心千古——是说自己这点孝心,千古不变。如今要入京了,这方印留着也是徒增伤感。阁老是长辈,替孤收着,也算替孤记住这两年的心……」
    这话入耳,梁储长长一默。
    昨日灵前伏地哀恸的少年丶此刻眼神沉静如渊的储君,两影重叠。
    梁储整了一下衣襟,方双手平伸接过印盒。
    指腹触到盒面那一刻,他微微躬身,沉声道:「臣,记下了。」
    三字轻淡,却重逾千钧。
    朱厚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了些,「再说了,阁老若是哪日手头紧,拿这方印来找孤。孤还能不借你几百两银子吗?」
    梁储微微一笑,把印盒收入袖中,低声道:
    「那臣就……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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