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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去见他?」
辛缜点头:「是。学生想去一趟泾州,当面跟夏相公说。」
范仲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辛缜知道老师在权衡,便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复杂。
「辛缜,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辛缜一怔道:「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你方才说的那些,的确是很有机会说服他,他在地方多年,就是回不了中枢,想来他心里其实也是憋着一口气呢。
若是真能把他拉到咱们这边来,平夏策的胜算至少多三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不成呢?」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范仲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如今朝中战和论战如此激烈,主战派与主和派之间恐怕已经是势如水火。
只要一分出胜负,另一派的人恐怕全都得去地方上待着!
我们这些人至少都是三四品以上的官员,再次的也都是封疆大吏,尚且要付出重大的代价!
辛缜,你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的主簿,芝麻大的官,这种事情,一旦陷进去,不是你能扛得住的。
那些朝堂上的人,动不了老夫,动不了韩稚圭,还动不了你?」
他走回来,在辛缜面前坐下,目光直视着他。
「老夫不是不让你做事,是怕你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你还年轻,路还很长!
平夏策可以慢慢推,盐钞法可以慢慢来,横山也不是一天就能拿下来的。
可你一旦陷进这样的漩涡里面,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
辛缜沉默了。
他知道范仲淹说得对。
这是朝堂,是官场,是比战场更凶险的地方。
在这里,一个小小的失误,可能就会永远翻不了身!
辛缜只是稍微沉吟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道:「老师,若是此事能成,学生即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
再怎麽着,老师也总能护住学生不死吧?
既然死不了的话,那此事就千值万值!
以学生的本事,就算是不做官,以后做点生意,也可以坐拥万贯家财,当一个富家翁,那也是滋润的很!」
范仲淹看着笑得坦坦荡荡的辛缜,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动,映着辛缜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有执拗,有坚定,也有一种让范仲淹无法拒绝的真诚。
范仲淹忽而觉得心里很是感动。
因为他在辛缜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这种为了天下,而不惜己身的精神,他有多久没有见过了?
范仲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麽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应天书院读书,每日粗茶淡饭,穿着补了又补的衣裳,可心里装着一团火。
那团火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
后来他中了进士,做了官,一步一步往上走,见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丶世态炎凉。
那团火还在,可烧得没有从前旺了。
他开始学会权衡,学会妥协,学会尽人事听天命了。
可辛缜不一样。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有一团比他当年更旺的火。
那团火烧得肆无忌惮,烧得不管不顾,烧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敬畏。
若是此事能成,学生即便是身败名裂又如何?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身败名裂,在他眼里仿佛不过是出门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能继续走。
范仲淹忽然有些羞愧。
过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忽然开口了。「辛缜。」
辛缜赶紧应道:「学生在。」
范仲淹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一种辛缜从未见过的表情,似乎是……决绝。
「你说得对。」范仲淹走回来,在辛缜面前坐下,目光直视着他,「这件事,不能等。」
辛缜一怔,随即大喜:「老师,您同意替学生引见夏相公了?」
范仲淹摇了摇头。
辛缜愣了一下道:「那……」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温声道:「不是你去,是老夫去。」
辛缜瞪大了眼睛,惊道:「老师……」
范仲淹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道:「你分量不够,你去不行,这一趟只能老夫去。」
辛缜脸色凝重道:「老师,此事凶险,还是让学生去吧,学生若是出个什麽事情,您还能护住学生……」
「万一不成,大不了老夫回地方上继续做官。」
范仲淹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贬谪,老夫经历过三次,再多一次也无妨。
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的路还长。」
辛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范仲淹站起身,笑道:「明日一早,老夫便去泾州。」
辛缜站起来,道:「老师,我跟您一起去!」
范仲淹摇了摇头:「你不用去,你在庆州好好读书,把《春秋》背完。等老夫回来,要考你。」
辛缜急道:「老师……」
「这是命令。」范仲淹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辛缜,你记住,你是老夫的弟子。
弟子要做的事,是读书丶长本事丶将来为国效力。
那些冲锋陷阵的事,有老夫在前面顶着。」
辛缜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行了,别做儿女态。
老夫又不是去打仗,不过是去见个老朋友,聊聊天。
夏竦又不是老虎,还能把老夫吃了不成?」
辛缜低着头,闷声道:「老师,您是为了我才……」
「为了你?」范仲淹笑了,「老夫是为了天下。你以为老夫是那种为了弟子就豁出命去的人?老夫还没那麽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辛缜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礼行得很重,弯腰到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范仲淹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麽。
那天夜里,辛缜回到自己的屋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范仲淹方才说的那些话。
「你是老夫的弟子,老夫怎麽可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老夫这把年纪了,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
「弟子要做的事,是读书丶长本事丶将来为国效力。那些冲锋陷阵的事,有老夫在前面顶着。」
辛缜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眨了眨眼。
这个老头子,明明自己都说了,这件事凶险异常,连三品大员都未必扛得住!
可他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天下,是为了他。
辛缜知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辛缜就起了床。
他跑到前院的时候,范仲淹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准备上马。
身边只带了十来个亲兵,轻车简从。
「老师!」辛缜跑过去,喘着气。
范仲淹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怎麽起这麽早?老夫不是说了让你好好读书吗?」
辛缜站在马前,仰着头,看着范仲淹。
晨光刚刚从东边露出来,照在范仲淹半白的须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忐忑,只有一种沉稳的丶不动声色的笃定。
辛缜忽而展颜一笑,道:「老师,学生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