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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人形轮廓消失后,小屏只剩一片杂点。
没人去碰它。
连壮汉都没骂。
江巡耳后的冷意轻了一瞬,又迅速沉回皮肉下面。那东西不再像刚才那样敲他,而是隔一会儿顶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他讨厌这种被数着的感觉。
以前那些人把他当容器,给他编号,算他的血,算他的骨,算他能烧几次命。
到了这里,还是有人在算他。
区别只是现在他身边还有四个疯子,谁想拿他开帐本,得先把她们也算进去。
大姐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小屏。
「不是攻击。」
江如是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不确定。」
大姐语气平静。
「所以更不能乱碰。」
江如是没再反驳。
她也知道,未知设备最怕手欠。尤其是这种跟第五层沾边的东西,踢一脚都可能算互动确认。
壮汉已经低声吩咐手下去前巷探路。
年轻滤芯商站在铁桌旁,手里还攥着那块刻着外围路线的金属片。他指节发白,明显已经后悔自己把仓库说出来了。
可话说出口,退不回去。
大姐看向他。
「仓库细节。」
年轻人咽了咽,废土语说得很快。
江如是翻译到一半,停了一下,挑重点。
「两条出口。一条通废料区后沟,一条绕到矿管局外围旧登记道。门锁坏了,用内插铁栓。旧配电箱没拆乾净,偶尔有残余线路噪声。」
江如是听到最后一句,眼皮跳了一下。
「配电箱?」
年轻人点头,又补了几句。
江如是脸色更差。
「他说没电,只是旧线有时候会有噪。」
江巡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不是小问题。
老四现在最怕的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残余脉冲。
她已经不是主动黑进系统的江以此。
她现在躺在那里,像一块还在发热的人体硬碟。别人碰一下,都可能把她最后一点心率擦掉。
江巡开口。
「老四离配电箱远。」
江如是点头。
「至少两米,最好三米以上。遮蔽结构外再加一层滤芯壳。」
她说着,开始在桌上划仓库分区。
铁桌太脏,她直接用针尖刮。
「A区给老四和设备,靠最里侧废料架。」
「B区给你。」
针尖点向江巡。
「远离老四,远离配电箱。」
江巡淡淡道:「我占地不大。」
江如是看他。
「你不是货。」
大姐在旁边接得很顺。
「是高危资产。」
江巡:「……」
江莫离躺在垫板上笑了一声。
「哥哥这个分类听着还挺尊贵。」
江如是转头。
「你是移动污染源。」
江莫离脸上的笑僵了一点。
「老三,你说话真难听。」
「实话都难听。」
江如是低头继续划。
「C区给二姐。和江巡至少四米。」
江莫离眉头微动。
「四米?我现在连看他都要限距?」
江如是的动作停住。
她没立刻说原因。
因为原因更难听。
江莫离腿上的矿化反应已经被标记针频率污染。她和江巡原本的同源共振以前可以互相压制失控,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靠近可能变成放大。
这件事她还没准备好全说。
不说,是为了不让二姐把自己当信号弹。
可瞒着,又像是在给下一次事故埋雷。
江如是烦得想把针折了。
大姐看着她。
「理由。」
江如是抬头。
大姐没催,只用那种看帐本漏洞的眼神看她。
江如是知道瞒不过。
但她还是先说了最小版本。
「二姐腿部信号未完全降下来。江巡右臂和十字星编码正在被红点牵动。靠太近,容易互相刺激。」
江莫离眯了眯眼。
「老三,你这话少了一半。」
江如是看她。
「你先活到仓库,我再补另一半。」
江莫离笑了笑。
「行,给我留个售后。」
江巡没笑。
他看出江如是在压着更严重的判断。
换以前,他会追问。
现在不行。
他被禁战,也被禁感知。每多问一句,都会逼江如是分心解释,而她现在手抖得连废铁都要垫。
大姐接过针尖,在仓库图上又划了两条线。
「出口一,撤老四。」
「出口二,撤江巡。」
江莫离撑开眼。
「我呢?」
「第三。」
江莫离啧了一声。
「伤员也分先后?」
大姐看她。
「老四不可替代。江巡被锁定。你失去自主行动力。」
江莫离沉默了一秒。
「这排序听着很难反驳,但很欠揍。」
大姐没理她,继续看壮汉。
「人手。」
壮汉刚接到探路回报,脸色比刚才更黑。他说了一串。
江如是翻译。
「摊位到仓库必须穿过货道交叉区。那里现在有守卫巡线,也有废料车来回。可以利用搬运混乱,窗口大概十到十五分钟。」
大姐问:「多久后?」
壮汉又说。
「下一批废料车交接时,最快四十分钟。」
江巡听见「四十分钟」,立刻闭眼数红点。
二十三秒一次。
如果按这个速度,四十分钟内它会完成多少次脉冲?
不一定每次都推进校准。
但他身体里的那段编码,确实在被一点点碰醒。
他不能让这种东西醒得太快。
「来得及。」江巡说。
江如是立刻看他。
「你只报状态,不做判断。」
江巡停了一下。
「状态是,四十分钟内我撑得住。」
江如是盯着他。
她想说你撑不撑得住不由你判断。
可她看见江巡眼下的灰色,又把话咽回去。这个人已经很努力在配合了,没动,没逞,没碰耳后,没让晶壳盾化。
以江巡的性格,这几乎算奇迹。
她不能把他逼到完全沉默。
大姐已经开始重新摆人。
「老四先走。遮蔽结构不拆,只加外层。」
她看向年长女人和年轻女人。
「你们两个随车。一个看心率,一个看遮蔽边缘。」
两个女人脸都白了,但点头很快。
大姐看向江如是。
「你不随第一车。」
江如是脸色一变。
「不行。」
「你在这里,才能处理江巡和江莫离。」
「老四离开我的视线,风险更高。」
大姐语气没变。
「她留在这里,风险最高。」
江如是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知道大姐说得对。
但知道不代表能接受。
老四心率只有七到八。她闭着眼,连自己被谁推走都不知道。江如是如果不跟着,等于把一台随时会停的心脏交给两个临时培训的女人。
她接受不了。
江巡开口。
「让她最后撤。」
大姐看他。
「理由。」
「她是医生。」
江巡停了一下。
「摊位这边有两个重伤。」
江莫离抬手。
「我投反对票,我不是重伤,我是战损限定版。」
江如是冷冷道:「你闭嘴就是对医疗最大的贡献。」
江莫离果断闭嘴。
大姐看了江巡两秒。
江巡的判断很清楚。
不是护着江如是,而是现在后区离不开她。老四先走已经是最优解,江如是再跟走,剩下两个高危载体没人管。
江未央最不喜欢情绪压过帐面。
所以她点头。
「江如是最后撤。」
江如是没说话。
她不能说谢,也不想说。
她只是走到老四身边,把遮蔽结构边缘重新压紧,手指在老四颈侧停了一秒。
七。
还在。
她低声道:「江以此,你要是路上掉到六,我回来就把你脑机残骸全拆了。」
老四没有反应。
江如是知道她听不见。
可她还是说了。
因为不说,她怕自己手上动作稳不住。
壮汉的人把第一辆废料车推到后门。
大姐看向年轻滤芯商。
「仓库钥匙。」
年轻人咬牙,从贴身衣缝里拆出一截弯铁片,放到桌上。
那东西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交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一块骨头。
大姐拿起弯铁片,看都没看他的脸。
「从现在起,仓库不是你的。」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
大姐补了一句。
「也不是我的。」
她把弯铁片递给壮汉。
「四家共死。」
壮汉接住弯铁片,手背青筋鼓起。
就在这时,后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探路的人冲进来,连翻译都没等,先指向北侧,声音发抖。
江如是听完,脸色一沉。
「大姐,升降口的共鸣停了。」
大姐抬眼。
「到上方锁轨了?」
探路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