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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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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7章借火(第1/2页)
    2030年1月10日。
    灾难发生后第937天。
    档袋重新封上以后,港务楼没有立刻给回话。
    于墨澜在港务楼耗了一天:没派活,也没等来一条新消息;名单上仍然没有他,通信组那扇门也不给他开。外屋开别人的会,他在边上干坐着,像个摆设。
    下班时间,他跟着别人一起走。
    乔麦在港务楼外的风口等他。她背着一只小布包,包口露出半截干净手巾。梁章站在她旁边,分诊棚的白布袋挂在右肋下。徐强蹲在台阶下,手里摆着一截裂皮数据线,正把线头在手上一圈圈绕。
    “你们怎么凑一块了?”于墨澜问。
    乔麦把手巾塞回包里。
    “嫂子说你这几天吃饭跟应付差不多。我刚从铜北回来,那边今晚有晚市。”
    “我回家。”
    梁章伸脚拦住坡道。
    “回家也得先有个人样。你现在这脸,回去小雨得以为这边派了个袋子上楼。”
    徐强把那截数据线收进兜。
    “我去铜北买充电线,顺路。你要是不去,他俩得把我当苦力使。”
    “你伤口还没好。”于墨澜看向梁章。
    “我坐车。”梁章说,“不扛袋,不替人挡刀。李医生听了也挑不出毛病。”
    乔麦已经往检查口走,她没回头。
    “东门车还有一班。赶不上就得走桥,走桥你们自己掏脚钱。”
    东门口排着一长队,队尾绕到检查棚外。铜北晚车仍然是二十块一次,牌子旁边盖着限价通知。售票员把票根撕下来,后面的人贴着车门往前挤,司机拍着方向盘喊别堵门口。
    “贵。”徐强说。
    售票员把票根往他手里拍。
    “车少人多。嫌贵你走桥。”
    车过桥时,铜北的灯从窗外挤进来。远处楼群黑着大半,桥头坡道却亮成一串。
    沿江旧厂房那边搭了三片临时棚,棚顶连着棚顶,灯泡从棚脊一路挂到坡下。车窗里能看见排队领水的人、扛煤球的人、背孩子的人,还有挂着木牌的夜班招工点。铜北这边人没有散,几十栋楼、几条厂巷和桥头晚市挤在一块,夜里比江口家属区亮。
    修鞋、修锁、配眼镜、换拉链、磨刀的摊位贴着雨棚摆,火锅料和煤油炉味混在一起。跟第一次来相比,不知道变了多少,也许没变。
    下车后,人流往坡道里挤。有人背着米袋,有人提着药盒,有人拿旧手机排队充电。一个孩子坐在母亲脚边吃豆腐脑,碗里只撒了半勺红油,他还把碗沿舔了一圈。桥墩下有个像中介的人拿粉笔在木板上写价:搬煤一晚一百二,陪酒一桌八两大米,进屋另算。
    字刚写完,一个穿亮面短外套的女人出来,把“八两粮”改成“一斤”,写完把粉笔还给男人。
    桥头公告牌贴着新限价:粗粮、盐、煤球、基础药,四类写得整齐。旁边另贴一张通告,写着加大供应、严禁恶意哄抬物价,否则严惩。字盖着联防和粮务的章。
    牌子外头三步就是旧歌摊和手机维修摊,那里不按那张牌走。吃进肚子和救命的东西一路往上涨,工具杂货、旧片、旧书摊反倒没怎么涨,没人拿它们当饭。
    公告牌下头另有一张肉类供应告示,字比限价牌小:鸡羊肉医院、孕产、重体力岗和中台接待口优先。有人拿笔在“接待口”三个字下画了两道黑线,写了一个问号。
    乔麦带他们避开主道,钻进粉灯巷外侧。巷口挂着一块手写牌:热面、豆花。牌子下面另贴一行小字:先付钱,不赊账。
    热面摊对面有个泡沫箱,箱盖上压着两只砖头,旁边插了块纸板:冻母乳。看摊的是个穿分诊马甲的女人,她把箱盖掀开一条缝,里面垫着蓝色冰袋,十几只扁扁的储奶袋平码着,袋面上写着日期和毫升数。排队的人不带孩子,都是拿着小保温袋和药盒来的,有人先问今天是哪一段电冻的,有人问能不能撑到明早。
    “要就拿,不问人。”女人把箱盖扣回去,“一月天冷,路上能扛一阵。民用电就那几段,别拿回去化了又冻。”
    于墨澜看见泡沫箱里那几只冰袋,想起陈朝的奶粉。嘉余吃得不好,王慧没什么奶水,只能用过期奶粉混米汤给孩子喝。
    巷子更深处挂着红布帘。帘外站着三个女人,棉袄扣子只扣到胸口,里面垫着颜色亮的旧围巾。她们不喊价,只朝过路男人抬一下下巴。一个肚子鼓出来的男人停在帘前面,手往裤腰里摸,摸出两张五十和半包烟。另一个瘦男人先伸手往其中一个女人胸前抓了一把,又捏了第二下,像以前在摊上挑肉。
    女人没躲,只把他的手腕推开,朝竹篮那边偏了偏脸。瘦男人把一张十块往她领口里塞,看帘子的男人抓住他后领,直接往后拖了一步。
    “摸归摸,进屋另算。钱,药,粮食,烟都行,少一样滚。”看帘子的男人说。
    肚子鼓出来的男人把烟也放进篮里。看帘子的男人先数钱,又捏烟盒,看里面还剩几支,最后点了一个女人的肩。被点到的女人把钱塞进篮里,掀帘子往里走。男人搓了搓手,跟着钻进后面隔出来的小屋。
    竹篮里不只放钱,还有半袋米、一包盐、两块肥皂和几张十块钢票。乔麦没往那边看,带着他们贴着热面摊走。
    梁章偏了下头。
    “铜北现在都摆到明面上了?”
    “以前也在。”乔麦说,“现在少了两道门。”
    徐强把脸转回来。
    “吃面。想看下次自己来。”徐强说。
    “这地儿能吃?”梁章问。
    “不能吃我带你来喂墙?”乔麦说。
    摊主是个剃平头的女人,见乔麦进来,把手里的漏勺往锅沿一架。
    “今天贵。”
    乔麦问:“贵多少?”
    “素面四十,加肉星六十五。豆花另算。点歌打牌没涨。”
    徐强往锅里看了一眼。
    “肉是哪来的?”
    “羊骨头边上刮下来的。”摊主说,“真肉在上面桌,不在我锅里。”
    徐强转身就要走。
    梁章把他拉回来,扯到自己肋下,疼得他自己先吸了半口气。
    “站住。你那根数据线明天还在,今晚这碗面明天就不是这个价了。”
    “你有钱?”
    梁章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纸包,里面是三根烟和几张钢票。
    “分诊站门口跟老蔡换的。”
    “止痛药呢?”于墨澜问。
    “李易不给,说我抽烟还想要药,门都没有。”梁章把纸包递给摊主,“四碗面。歌先欠着。”
    “不欠。”摊主说。
    乔麦把自己布包里的钢票倒在桌上,挑出两张推过去。
    “加肉星,放两首歌。”
    摊主朝里头喊下面条。锅里冒起热气,碱面下去后翻成一团,红油从小铁勺里淋进碗心。
    乔麦在巷口跟平头摊主结账。摊主把零钱少找一张,乔麦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我带三个人来吃面,还给你补了歌钱。”
    摊主从围裙里摸出一张小钢票。
    “下回别带伤号来。坐我这儿,巡查以为我卖黑药。”
    面好了。所谓肉星只有几粒,漂在面上,梁章把自己碗里的两粒拨到于墨澜碗里。
    “别动。”于墨澜说。
    “我吃药忌荤。”梁章说。
    徐强端着面坐下,把自己碗里的葱花挑出来,放到梁章碗边。
    “忌荤不忌葱。”
    旧歌响起来,是灾前的女声,前面几句还能听清,唱到高潮开始发糊。隔壁牌桌有人跟着哼,哼错了词,另一人用牌背敲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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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墨澜吃了两口。面烫,红油薄,肉星少得可怜,但跟家里味道不一样。中午的干饼咸菜味被冲下去一点,通信组那盏冷灯也被红油往后推了半寸。梁章看他动筷,才拿起自己的碗。
    “嘉余那边问到了?”徐强问。
    乔麦把筷子在碗沿一磕。
    “饭桌上不问这些。”
    徐强闭嘴,把面往嘴里送。
    梁章笑了一下,拿筷子指乔麦。
    “看见没?铜北归她管。”
    “这条巷子归钱管。”乔麦说,“你们少提地名。刚才进门那桌有两个灰摊跑腿的,耳朵比锅盖大。”
    门口那桌坐了六个人,桌上没有菜,只有一壶兑过的酒和一盘盐豆。两个男人在赌烟,旁边一个女人替他们剥豆,剥完一小撮就往自己衣兜里倒。桌主看见了,也没拦,把酒壶往她那边推了一寸。女人端起壶,给自己倒了半口,喝完继续剥。
    隔壁一张高桌倒是摆着一小盘肉,切得薄,一片一片摊开。坐主位的是个穿干净联防棉服的中年人,没挂肩章,袖口却有中台车队的蓝线。两个从前看着像老板的人站在桌边,一个提着名牌皮包,一个手上还戴着金戒指。
    他们没坐下,只等那中年人挑完肉,再把剩下的几片夹走。金戒指男人想插一句话,中年人没抬头,只清了一下嗓子,他就把话吞回去了。
    徐强看着那桌。
    “以前这俩人能包一层楼。”
    梁章把面汤搅开。
    “有鸡毛用,现在包不了一盘羊肉。”
    于墨澜从那几张桌前扫过。这里不藏着,也不吆喝,饭、酒、牌、歌和人都摆在灯底下,谁手里有钱有粮,谁就能晚点睡觉。
    第二首歌放到一半,电炉跳了一下,灯暗了半格。屋里的人先抬头看灯,再看摊主。摊主把备用电瓶的线换到另一只夹口上,歌断了几秒又接上。
    牌桌空出一张。乔麦把他们三个推过去,手掌按在于墨澜背上,把他往人声里塞。
    “打一圈,打完走。宵禁前回江口。”
    “我不会。”于墨澜说。
    “你会数数。”乔麦把一把牌塞给他,“够用。”
    牌是塑料牌,让人摸得全是划痕。牌桌收烟,梁章交了一根,徐强也交了一根,摊主嫌弃牌子不好,乔麦骂了一句。旁边一桌人多看了几眼梁章肋下的白布袋,没人问。
    第一把,徐强算牌算得快,嘴里还念着哪张没出。梁章出错两次,输掉半根烟。于墨澜摸到一张能胡的牌,乍一下没看出来,乔麦在他身后踢了他椅脚。
    “你不胡等着给人拜年?”
    他把牌推倒。桌边几个人都笑。
    徐强把输掉的二十块扣到桌心。
    “你俩合伙坑我。”
    梁章把赢来的烟拨到于墨澜面前。
    “新手运。”
    “你让的。”徐强说。
    “你管我。”梁章把背往墙上靠,布袋擦到椅背,他换了个坐法,“我今晚就爱输。”
    于墨澜拿起那根烟。烟纸一头让人掐皱了,另一头还干净。他没有点。
    “我现在不抽。”
    “拿着。”梁章说,“明天赵鹤铭要是再把你按在桌边,你拿出来闻一闻。铜北的烟比港务楼的纸好闻。”
    摊主听见赵鹤铭三个字,又多看了他们这桌一眼。
    乔麦站在后头,替他们挡住从巷口进来的人。一个跑腿的认出她,张口想喊,乔麦直接把碗递过去。
    “去给我添点汤,少问。”
    那人接了碗,往锅边走。
    第三把打到一半,外头有人喊检查的来了。巷口的人往里缩了一截,摊主把歌关掉,换成一段联防新闻。牌桌上的手都停在牌面上,等巡查的人从门口过去。
    巡查只看牌子和价目,看有没有人闹事,没进来。
    歌再开时,屋里那几桌人一起骂摊主,说刚才那首还没放完。摊主把电瓶线又夹了一次。
    “给你们补上。”
    歌放完,乔麦看表。
    “走。”
    梁章把剩下的烟和钢票拢回纸包,他只剩一根烟、一张十块。
    徐强在门口的手机维修小摊前停了一下。摊上摆着旧数据线、充电头、手机膜和几只拆机电池,摊主说最短那根线六十块。徐强摸了摸自己的兜,把手抽回来。
    “不买了?”于墨澜问。
    “涨成这样,买回去我得把它供起来。”徐强说,“明天从返检箱里翻。”
    “我给你买。”于墨澜掏钱,没讲价。
    于墨澜在旁边一只玻璃柜前停住。柜里不是药,也不是粮,是灾前商场柜台拆下来的小东西:试用装护手霜、断盒口红、两枚发夹、几张贴着片名的存储卡,还有几本儿童画册,标着价钱。
    柜台内侧排着三部手机,屏幕上贴着纸签,写着“电影”“宝宝84儿歌”“锅的缸相声”。最上面那只护手霜铁盒边上有磕痕,盖子拧开过,膏体还剩半盒。旁边那支口红外盒瘪了一角,盒子颜色还正。
    摊主把铁盒拿出来,又把口红旋出一截,顺手把一根短数据线从柜台底下拽出来。
    “专柜货。冻手裂口子也能抹。别闻香味,香味早跑了。”
    “多少钱?”
    摊主报了二百六。
    徐强先笑。
    “这价能吃四碗加肉的面。”
    于墨澜把包袋里的钢票倒出来。他数了数,抽出四张一百放到柜台上,推过去。
    “护手霜,口红。给手机传两部片,再拿一本画册。”
    “传片、画册都另算。便宜。”
    乔麦从布包里摸出二十块,拍在玻璃柜上。
    “画册算我的。挑没掉页的。”
    于墨澜把手机递进去。摊主接上线,拿自己的旧手机对了一下片名,挑了两部短的,一部老喜剧,一部动画片合集。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
    摊主用指背敲着玻璃柜:“别催。催了也不会快。”
    摊主从底下抽出一本薄画册,封面是几只彩色鸟,书脊被胶带补过。护手霜和口红用一张旧广告纸包起来,广告纸上还印着女模特的半张脸,眉眼让折痕切开。
    梁章看着那只小包。
    “给嫂子的?”
    “她手背裂了。”于墨澜说,“每天翻件,纸灰磨得厉害。”
    梁章点了点那支口红。
    “这个也是治手的?”
    于墨澜把广告纸包收进帆布包里。
    “滚。”
    乔麦把画册塞给他。
    “这本给小雨。你别说我垫的钱,回头她又要给我画一张抵账,我屋里全是她画的东西。”
    他们出巷时,铜北坡道还挤着人。桥口的宵禁牌已经翻到夜间格,巡查开始催其他区的人返回。
    梁章在坡道口停下,从于墨澜手里拿过那根烟。
    “今晚出来了,回去就别把脸摆成那样。小雨看了烦。”
    于墨澜把烟收好。
    “你还管我脸。”
    “我管不着港务楼,管你这张脸还是够的。”
    徐强走在前头,回头催。
    “快点。车要走了。再耽误就得走路回了。”
    乔麦把布包甩到肩上。
    他们赶上末班车。车厢里站满了人,有人拎着一包盐,有人抱着修好的电瓶,有人把扑克藏进袖口。于墨澜抓着吊环,梁章站在他旁边,肋下白布被人挤到,他用胳膊护住,嘴上还在骂徐强抠门。
    铜北的味道从车窗外漏进来,断断续续,最后让桥上的风切开。于墨澜身上带着红油、烟纸和人堆里的热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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