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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太子请废新法(第1/2页)
朝堂上的暗箭,终究未能动摇武则天的意志,也未能阻挡李瑾推进新政的决心。然而,当这股反对的浪潮,裹挟着看似无可辩驳的“民意”与“道德”,并以一种最合法、也最具杀伤力的形式——来自帝国储君的正式谏言——出现时,即便是武则天,也感到了那股足以撼动统治根基的寒意。
圣历元年冬,十一月下旬。江南的战事仍在胶着,荥阳的调查进入深水区,朝堂的争吵暂时被女帝的威严压下,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对立,却已达到顶点。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一份来自东宫、措辞恭谨却字字如刀的奏疏,被正式呈递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之上。
奏疏的署名是:太子,李弘。
没有通过中书门下,没有经过任何朝臣转呈,而是由东宫詹事郭瑜亲自,在常朝之后,于众目睽睽之下,恭恭敬敬地捧到了武则天和李瑾的面前。那一刻,满朝文武,无论是支持变法的,还是反对变法的,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奏疏上。
李弘,当朝太子,皇帝嫡长子,素以仁孝、宽厚闻名。在过去的岁月里,他虽然对母亲铁腕治国、对弟弟锐意改革的一些具体做法(尤其是对李唐宗室、对某些老臣的处理)心怀忧虑,甚至偶有规劝,但从未在涉及国策根本的问题上,公开、正式地表达过截然不同的立场。更多的时候,他保持着沉默,或是在母子、兄弟之间做些温和的转圜。然而,这一次,在江南烽火、朝野沸腾、天下汹汹的背景下,这位一向以“仁弱”著称的太子,终于不再沉默,选择站到了前台。
武则天看着郭瑜手中高举的奏疏,凤目微微眯起,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熟悉她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涌动的寒意。她缓缓开口:“太子有何事启奏,需劳动郭詹事亲自呈递?”
郭瑜躬身,声音清晰而稳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忧心国事,夜不能寐,特草拟奏疏一道,言及当今新政利弊、天下时局安危,恳请陛下圣览。”他将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在武则天的示意下,上前接过奏疏,转身呈递御前。
武则天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目光投向御阶之下,群臣之首的位置。那里,李弘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垂手肃立,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躯,却挺得笔直,显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弘儿,”武则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话,不妨当殿奏来。”
李弘深吸一口气,出列,走到丹陛之前,撩起袍服下摆,缓缓跪下,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这个举动,让殿中气氛更加凝重。太子对皇帝、皇后行礼本是常事,但在这种场合,如此郑重的稽首大礼,无疑是在强调接下来话语的极端重要性。
“儿臣,恭请陛下、母后,圣安。”李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变得清晰而坚定,“儿臣近日,寝食难安,忧思如焚。非为别事,实为我大周江山社稷,为天下亿兆生民。”
他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痛苦、焦虑和某种“殉道者”般的决绝光芒。“自去岁以来,朝廷颁行新法,丈量田亩,更改税制,本意或为富国强兵,纾解民困。然施行以来,天下扰攘,怨声载道。地方官吏,或借此苛敛,或与豪强勾连,阳奉阴违,致使良法美意,反成害民之政。士农工商,各怀怨望,人心浮动,国本动摇。”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声音提高了几分:“今有江南湖、苏、常、润等州,本为国家财赋重地,鱼米之乡,却因新法逼迫过甚,竟致士绅铤而走险,愚民被其裹挟,聚众为乱,杀官据城,截断漕运!此实乃官逼民反,不得不反!江南糜烂,生灵涂炭,朝廷虽已遣将征伐,然兵戈一起,玉石俱焚,江南锦绣之地,恐成废墟!此皆新法严苛,不恤下情所致也!”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寂静的朝堂中炸响!“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这八个字,从当朝太子口中说出,其分量和杀伤力,远远超过了之前所有御史言官的弹劾!这几乎是为江南叛乱定下了“正义”的调子,将朝廷和新政彻底推到了不义的一方!
不少反对派官员眼中闪过兴奋和激动的光芒,若非在御前,几乎要欢呼出声。太子终于站出来了!以储君之尊,说出了他们想说而不敢明说的话!支持变法的官员则面色大变,惊怒交加,看向李弘的目光充满了不解和愤慨。
李瑾站在御阶之侧,双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兄长,那个从小教他读书、性情温和、一直试图在母亲和自己之间调和的兄长,此刻却成了反对势力最锋利、也最“正当”的一把刀。痛心、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冰冷的寒意,涌上心头。
武则天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一抹厉色自眼底掠过,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哦?依太子之见,江南之乱,罪在新法,罪在朝廷?”
李弘似乎豁出去了,迎着母亲的目光,继续道:“儿臣不敢妄言朝廷有罪。然圣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又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新法之行,本为均平赋役,抑制兼并。然操之过急,用法过苛,地方官吏借机生事,豪强大户利益受损,小民百姓未蒙其利,先受其害。天下汹汹,皆源于此。江南之变,不过冰山一角。若朝廷不改弦更张,恐变乱蜂起,祸不旋踵!”
他再次叩首,声音带着悲怆:“儿臣身为太子,上不能为君父分忧,下不能解生民倒悬,日夜忧惧,五内如焚。今冒死进言,非为私心,实为国家千秋计,为祖宗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
他挺直身体,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副本(显然,呈给武则天的是正本,他手中持有副本),双手高举过头顶,朗声道:“儿臣泣血恳求陛下、母后,暂罢新法,以安天下!召回裴延庆、李多祚等酷吏,查办其激变地方、滥杀无辜之罪!选派仁厚老成之臣,巡抚江南,招抚乱民,罢黜苛捐,与民休息!待天下安定,人心归附,再徐徐图之,择善而从,方为治国长久之道!若陛下、母后执意不纳忠言,一意孤行,儿臣……儿臣唯有以此残躯,长跪宫门之外,直至天下安定,或儿臣身死之日!”
最后的几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暂罢新法”!这是直接要求终止变法!“召回酷吏,查办其罪”!这是要将裴延庆、李多祚等改革干将置于死地!“长跪宫门,直至身死”!这是要以太子之尊,行死谏之事,将皇室内部的矛盾,以最激烈、最悲情的方式,公之于天下!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被太子这决绝的、不留余地的谏言惊呆了。这已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同,这几乎是公开的、以储君身份发起的政治摊牌!
支持变法的官员们脸色惨白,他们意识到,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危险的境地。太子的出面,给了所有反对派一面最“正义”、最具号召力的旗帜。从此,反对变法不再仅仅是“顽固势力”的垂死挣扎,而是拥有了“体恤民情”、“劝谏君父”的“忠义”光环。
反对派官员们则激动得浑身发抖,若非在朝堂之上,几乎要涕泪横流,山呼“太子仁德”了。太子的谏言,说出了他们的心声,更给了他们无比巨大的底气和“合法性”。有太子带头,他们还怕什么?
李弘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高举着奏疏,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恐惧。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无异于公开站在了母亲和弟弟的对立面,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但他别无选择。连日来,无数或明或暗的劝说、恳求、甚至是以死相逼(来自某些亲近他的老臣、宗室),江南不断传来的坏消息,朝野上下对新政日益高涨的反对声浪,以及他内心深处对“祖宗成法”、“儒家仁政”的坚持,对“严刑峻法”、“与民争利”的本能反感,还有那一丝难以言说的、对母亲长久以来乾纲独断、对弟弟光芒日渐盖过自己的复杂情绪……这一切,最终促使他走出了这决绝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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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用这种方式,挽回在他看来已步入歧途的国政,挽回可能因“暴政”而失去的民心,也挽回自己作为太子、作为未来天子的责任和尊严。
漫长的沉默,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武则天动了。她没有看李弘高举的奏疏,甚至没有再看李弘一眼,而是将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凤目中,却仿佛蕴藏着千年不化的寒冰,又似乎有熔岩在深处涌动。
“太子,”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失望?“你,是在逼宫吗?”
“儿臣不敢!”李弘身体一颤,连忙以头触地,“儿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只为江山社稷,绝无……”
“够了。”武则天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李弘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你的意思,朕,和太子(指李瑾),都听明白了。江南之乱,罪在新政;朝野非议,源于酷吏;天下不安,皆因朕与太子(李瑾)不恤民情,一意孤行。是也不是?”
李弘伏在地上,不敢答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武则天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瑾:“太子(李瑾),你怎么看?”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瑾身上。这位实际主导变法、承受了最多攻击和非议的年轻太子,此刻面对着兄长以死相逼的谏言,会如何应对?
李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向前一步,走到李弘身侧,却没有看他,而是面向群臣,朗声道:“皇兄忧国忧民,其心可悯。”
他先定下基调,承认李弘的动机(至少表面动机)是好的。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然其言,儿臣不敢苟同!”
“江南之乱,根源在于黄百万、陆文渊等不法豪强,为保私利,抗拒国法,煽动叛乱!朝廷丈量田亩,推行新税,乃为厘清积弊,均平赋役,使有田者纳税,无田者减负,此乃大仁大政!何来‘逼迫’之说?若说逼迫,是朝廷逼迫他们守法纳税,还是他们逼迫朝廷放任其隐匿田产、逃避赋税、盘剥小民?!”
“所谓‘官逼民反’,更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江南乱起,首恶乃地方豪强,从逆者多为地痞无赖、被裹挟之愚民。真正安分守己之百姓,谁愿从贼作乱,对抗王师?朝廷平叛,乃为保境安民,诛除首恶,何来‘玉石俱焚’?狄公、李将军南下,早有明令,‘只诛首恶,胁从罔治’,正是为体恤无辜,尽快平息祸乱!”
他转向李弘,语气稍微缓和,但目光锐利如刀:“皇兄只闻江南有乱,可知天下更多州县,因清丈田亩,无数隐田现于官府册籍,无数无地少地之民,得以减免赋税,欢欣鼓舞?只闻朝野有非议,可知天下寒门士子、黎民百姓,对新政翘首以盼,称颂陛下圣明?只言新法严苛,可知旧法之下,士绅特权盘剥,百姓苦不堪言,国库日益空虚,边镇粮饷不继?此等积弊,若不革除,我大周江山,才是真正的危如累卵!”
李瑾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至于召回裴延庆、李多祚,查办其罪,更是荒谬!裴卿、李将军,乃奉旨行事,秉公执法,何罪之有?若因执法而获罪,则国法威严何在?朝廷纲纪何存?日后谁还敢为朝廷办事,为国除弊?!”
他最后面向武则天,深深一揖:“母后!新政之行,虽有阻挠,虽有非难,然此乃强国富民、铲除积弊之必经之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江南有宵小作乱,朝中有杂音喧嚣,此正是考验朝廷决心之时!儿臣以为,新政绝不可废,裴、李等臣绝不可罪!当此之际,更应坚定信念,排除万难,将新政推行到底!江南之乱,必须平定!荥阳之案,必须彻查!朝中非议,必须驳斥!如此,方能震慑不臣,安定天下,开创我大周万世之基业!儿臣,恳请母后明察!”
李瑾的话,掷地有声,寸步不让。他将太子的谏言一一驳回,旗帜鲜明地捍卫了变法的合法性与必要性,也表明了与兄长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场。
兄弟二人,一个跪地泣血,请求罢法;一个昂然挺立,力主坚持。相同的血脉,截然对立的主张,在这帝国最高权力殿堂之上,赤裸裸地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皇室内部公开的、激烈的分歧震撼了。支持变法者,为李瑾的坚定而振奋;反对变法者,则为太子的“大义凛然”而激动,同时也为这公开的分裂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机会。
武则天看着阶下对峙的两个儿子,一个温厚仁孝却固执己见,一个锐意进取却锋芒毕露。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最终的、不容置疑的裁决力量。
“太子(李弘)仁孝,心系黎民,朕心甚慰。”她先给了李弘一个台阶,或者说,一个体面。“然,治国之道,非一成不变。旧法积弊已深,非革新无以图存。江南之乱,乃逆贼作祟,非新政之过。裴延庆、李多祚,国之干城,奉命行事,无过有功。”
她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扫过李弘,也扫过下方那些眼中闪着兴奋光芒的反对派官员:“新政,乃朕与太子(李瑾)钦定之国策,关乎国运,绝无更改之理!江南平叛,荥阳办案,一切照旧。再有敢妄言废法,或借机攻讦大臣、扰乱朝纲者——”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以沮坏国事、动摇国本论处!决不轻饶!”
“退朝!”
说罢,武则天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在宫人的簇拥下,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朝臣,以及依旧跪在冰冷金砖上、脸色惨白如纸的太子李弘。
李瑾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兄长,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经此一朝,兄弟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已被彻底撕破。从此,政见之争,将不可避免地与亲情、与权力纠缠在一起,变得更加残酷,更加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也转身离开了大殿。战斗,还远未结束。太子的谏言虽然被母后断然驳回,但其造成的政治冲击波,才刚刚开始扩散。那些反对派,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果然,朝会之后,太子李弘“泣血死谏,请求罢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洛阳,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反对变法的势力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弹劾的奏疏更加雪片般飞来,而且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引用太子的言论,将“太子仁德,体恤民艰”与“新政苛暴,民不聊生”对立起来,形成强大的道德和舆论压力。
太子李弘,这位原本试图调和矛盾的储君,在各方势力的推动和自身理念的驱使下,终于彻底站到了变法的对立面,成为了保守势力最醒目、也最具杀伤力的旗帜。而武则天与李瑾,则被置于“违逆太子忠谏”、“一意孤行”的境地。帝国的核心,出现了公开的、难以弥合的裂痕。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裂痕之下,酝酿着的,将是更加猛烈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