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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我出宫，你可愿意？”
萧柏祺的声音不重，却在逼仄的耳房里，砸出一片空洞的回响。
出宫。
这两个字，竟让沈清歌的心脏被烫得狠狠一抽，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个“好”字。
离开这面红墙，离开这方棋盘，离开所有吃人的算计和阴谋。
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自由地呼吸。
可念头刚起，养父死前咳出的血沫，那股温热腥甜的味道，猛地冲上她的鼻腔。灭族那夜的火光，将她的视野烧成一片血红。
仇恨，是刻进骨头里的烙印，比任何枷锁都更沉重。
那一点对自由的渴望，瞬间被冰冷的恨意绞杀成齑粉。
沈清歌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蜷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摇了摇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最后，只从唇间挤出三个字。
“不知道。”
不是拒绝。
是承认自己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柏祺眼底的光，黯了下去。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毕竟，他比谁都清楚，能困住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宫墙，而是她自己心里的那座坟。
他没再追问，话锋一转，声音里渗出冰冷的警告。
“以后想救人，别再爬墙。”
一句话，直接狠狠砸在沈清歌的后心。
她整个人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自己都勉强的事，就不要逞能。”
爬墙……
这两个字就这么剥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为了救被囚禁的万婕妤，她和小安子深夜潜入月华宫。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刚翻上墙头，墙外就传来一队侍卫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她趴在墙沿，心跳停摆，浑身冰冷，已经准备好被乱刀砍死。
可就在那时，响起一声凄厉的猫叫，引走了侍卫。
她以为是运气。
在枯井边，她，小安子和万婕妤差点被两个巡逻的侍卫发现。又是黑暗中飞来的一颗石子，精准地打在远处的假山石上，转移了他们的注意。
她也以为是运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数次从容贵妃的眼皮子底下死里逃生，靠的是自己的脑子和老天爷的垂怜。
直到此刻。
萧柏祺那句轻描淡写的“别再爬墙”，如刀一般，直接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幸运”全都剖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没有什么运气！
那一声声恰到好处的猫叫，那一颗颗引开危险的石子……那都是有人在暗处，替她扫清了所有致命的障碍！
一股寒气，猛地从她的脚底窜上后背。
她自以为隐秘的筹谋，她赌上性命的冒险，原来，一直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他到底看了多久？
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所有的行动和心思，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底下。这种被全然掌控的惊悚感，让她浑身发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清歌的心，乱成了一片混沌的风暴。
萧柏祺看着她煞白的脸，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恐惧，而不是他期望看到的任何情绪。他将那份失落压下，继续用冰冷的现实敲打她。
“皇兄的耐心有限。”
他的声音，将沈清歌从那片混乱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今天能借你收了容氏的权，明天也可能要了你的命。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再不多留片刻。
转身，迈步，高大的身影毫不拖泥带水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门，还未关上。
萧柏祺带来的夜风还未散尽，一抹明黄色的灯笼光亮，就毫无征兆地从巷口映了进来，直直打在沈清歌惨白的脸上。
乾清宫大太监王全那张木然的脸，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一队手持拂尘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像一群纸人。
王全尖细的嗓音，在死寂的夜里划开一道口子，灌入刺骨的寒风。
“沈姑娘，皇上召见。”
一瞬间，沈清歌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萧柏祺的警告还在耳边——“皇上的耐心有限”。
皇帝的传唤就如催命般抵达。
这恐怕不是巧合。
这是……监视吧。
她来不及消化被萧柏祺窥探的惊骇，又掉进了被帝王掌控的深渊。她强迫自己将心头所有的惊涛骇浪压下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她对着王全，恭顺地福了福身子。
“有劳王总管。”
王全扯了扯嘴角，那笑意不及眼底。他转过身，在前面引路。
沈清歌沉默地跟上。
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灯火通明，象征着权力之巅的乾清宫。
夜风吹过，她混沌的头脑清明了片刻。她想起慎刑司里，萧柏祺为她解围的模样；想起他刚刚那句“别再爬墙”背后，无数个她不知道的暗夜守护。
而现在，她要去见的，是萧柏祺口中那个“耐心有限”的帝王，萧柏熙。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而他又是怎样的人？
乾清宫巍峨的轮廓越来越近，明黄的灯火将宫殿映得如同白昼，门口的阴影也因此愈发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兽的嘴。
就在踏上石阶的前一刻，王全的脚步，停了。
他没回头，只用一种怜悯的眼神，从眼角瞥了她一眼。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贴着地面传来，带着一股血腥气。
“那个攀咬你的小宫女，一刻钟前刚拖下去，杖毙了。”
“慎刑司的地，现在还没擦干净。”
“沈姑娘，皇上等你很久了。请吧。”
王全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