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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朱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绪不宁，连带着处理政务的决断力，似乎也下降了。
这大晟的江山，何时才能真正扫清阴霾，迎来他想要的朗朗乾坤？
他猛地将朱笔重重顿在砚台上！
墨点飞溅而出，瞬间染脏了面前洁白的上等宣纸。
萧柏熙盯着御案上那点突兀的墨渍，眼神沉沉，仿佛要将那抹碍眼的红色望穿。
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敲打着这沉闷而压抑的时光。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厌倦，瞬间蔓延至全身。
就在这时，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大太监王全的身影，就好像没有重量的影子一样滑了进来。
他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御案上的狼藉，以及自家主子那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心下便有了数。
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将新沏好的热茶奉上。
王全的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皇上，午膳时辰到了，您看……”
萧柏熙头也未抬。
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没胃口。”
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过话。
王全躬着身，脸上堆叠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珠子却在飞快地转动。
“皇上龙体为重，再没胃口，多少也得用些。”
“老奴瞧着您这几日都清减了，若是累坏了身子，那可是大晟的损失。”
这番话，萧柏熙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王全退下。
“行了，朕心里有数。”
王全却像没听见似的，不仅没退，反而往前又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兮兮的味道。
“皇上，御膳房今儿倒是得了些新鲜玩意儿。”
“说是今儿刚采来的莲藕，这时节刚好，嫩得能掐出水来。”
“还有几篓子鲜活的河虾，据说是湖里现捕的，用清水养着送来的，个顶个的壮实。”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萧柏熙的神色。
果然，提到吃食，皇帝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至少，没有立刻赶人。王全心头暗喜，知道有门儿了，连忙趁热打铁。
“御膳房那帮老厨子，手艺是没得说，可做的东西……总是少了点儿新意。”
“老奴倒是知晓……”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努力回忆。
“御膳房那个做中秋宴的宫女，手巧得很，心思也活泛。”
“前儿个她试着做了道‘翡翠虾球’，用那河虾配的，听说滋味极是清爽鲜美。”
“做法也和旁人不同，别致得很。”
“不少嘴刁的贵人尝了都说好呢，说那宫女，能把寻常食材弄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王全句句不提人名，只强调菜的新鲜、手艺的别致。
他巧妙地拨弄着萧柏熙那因厌倦而麻木的神经。他看得出来，皇帝对日复一日的枯燥，早已腻烦到了极点。
任何一点“不一样”，都可能勾起这位主的兴致。
更何况，这个宫女，本就是个“与众不同”的。
萧柏熙没再说话。只是眼角的余光，似有若无地扫了王全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审视，还有一丝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松动。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逃离这堆废纸最合理的借口。
他极轻微地挑了挑眉峰，这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王全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随即安定下来——成了！
“老奴这就去御膳房传话？”
王全试探着问，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期待。
“让她把那什么‘翡翠虾球’，还有她拿手的几样，一并送过来。”
“皇上忙于国事，也该用些清爽可口的，换换口味不是？”
萧柏熙依旧没有明确表示同意或者反对。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御案，指尖捻起一支朱笔，却并未落下。
那姿态，无声便是有声，不反对就是默许。
王全心领神会，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连忙应道：“老奴这就去办！”
他如蒙大赦般躬身后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生怕皇帝下一刻就改了主意。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御案后的帝王身姿依旧挺拔。亮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情依旧淡漠。但那紧锁的眉心，似乎终于舒展了那么一点点。
王全悄无声息地掩上殿门，心里暗自庆幸。
总算，没让主子一直憋着那股子烦闷。这差事，还算办得妥帖。
而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帝王指尖无意识转动朱笔的细微摩擦声。
……
自那日踏出月华宫后，沈清歌在御膳房的日子，竟真的如她所愿，暂时归于一种刻意的平静。
烟熏火燎是日常。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成了她耳边挥之不去的主旋律。
这里没有宫中的尔虞我诈，也没有后宫里笑语盈盈下的暗箭伤人。只有最实在的活计，和填饱肚子的饭食。
她将自己彻底埋进了这些琐碎的、足以磨灭棱角的日常里。洗、切、炒，样样都做得麻利干脆，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起初，总有些眼生的婆子宫女，看她年轻，又隐约听闻是得过贵人几分赏识的，眼神里便藏着几分不屑和若有若无的排挤。
但沈清歌话极少。她的手脚却比谁都勤快。几次下来，那些原本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笑话，等着她出错的人，也渐渐歇了那份心思。
毕竟，在御膳房这种地方，一个能干活、不多嘴、不惹事的帮手，远比一个娇滴滴却碍手碍脚的花瓶有用得多。
跟在她身边的小安子倒是个机灵的。宫里的消息也似乎总能比旁人早知道一些。
他时常趁着喘口气的功夫，压低声音跟她说些宫里的新鲜事，虽然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鸡毛蒜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