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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从古至今，无论京剧丶话剧丶电影丶电视，一出新戏排出来，创作人员的期盼其实都是一样的口所有人无不希望得到同行丶专家的肯定，然后就是观众的喝彩与追捧。
所谓功成名就，不过如此。
正是由于这种内心的期待，所以演员们首次面对观众演出的时候往往是最难的时刻。
前面演员一句话丶一个动作出了岔子，往往就能影响后面所有登场演员的状态，甚至导致一次演出直接崩盘。
比如「车祸版《画扇面》」。
想要避免这种情况，只能从演员的状态下手。
人艺的老办法就是内部演出，先拿熟悉的观众试试深浅。
可偏偏《天下第一楼》为了回收成本，没有搞内部演出。
好处明显，在此前强大的宣传带动之下，《天下第一楼》的票都要抢疯了，几场票放下来，不知养活了多少燕京城的倒爷丶黄牛，引得看戏丶不看戏的人都是趋之若鹜。
坏处嘛，就在此时此刻。
全体演职人员经过几个月时间的辛苦磨砺，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心情是既紧张又兴奋。
尤其是《天下第一楼》青年演员居多，此时就像孩子等着过年，那种期待和焦躁，把整个后台都烘得热气腾腾。
除了站在柜台里低着头的「王子西」，第一个出场的是挑着鸭子的韩山续，他按计划从置景里走出来，绕了个圈把鸭子挂在炉上。
只这一瞥的功夫，他心里就是一沉。
今天这个场子怎麽这麽安静？超乎寻常的平静！
紧接着，吆喝着出场的林连昆甩着白巾露出身形，随后就是一众「小夥计」。
林连昆几步走到柜台前搭话说着台词，眼神偷偷扫了一眼台下。
楼下丶楼上坐得满满当当的，观众依然如往常一样稳坐席上，凝神向台上观望。
可就是没什麽表情。
他状色如常，继续走台说着词儿，等绕到后面的时候，才出声问道，「观众怎麽泥住了？」
舞台监督杨铁柱闻言，把幕布扒开一条小缝，偷眼细看，只觉得观众似乎比较和缓，面部倒也并不紧绷。
可怎麽就没声呢？
要说舞台演员最怕什麽，那得是一句歌词。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现场演出是非常需要即时反馈的，如果舞台下的观众平静丶审视，个个正襟危坐，那就不像是看戏了，倒像是审犯人。
这种情况，演员就像掉进了黑洞里，看不见摸不着。
一出戏，该笑的地方没笑，该鼓掌的地方没鼓掌，那演员就会越演心里越发毛。
有经验的老演员还好，经历得多了，沉得住气。年轻的演员心态就没这麽稳定。
在这份儿平静中，台上的演员依旧有条不紊地完成着表演。
第一幕谭宗尧的戏份结束得早，他下了台，脸上都是忐忑。
舞台监督杨铁柱一看也紧张起来了，赶紧催促一个部门一个部门的检查。
「没有，没出差错！今儿是怎麽啦？」
眼下导演夏春正在剧场前排陪同观摩的领导，台上的人反而缺了主心骨了。
此时第一幕的幕帘缓缓拉上，舞台监督顾不得许多，开始紧张地指挥换景。
后台的演员有的稳定，有的迟疑，有的惴惴不安。
唯独坐在副台的钟山依旧老神在在。
林连昆看到钟山坐在椅子上逍遥地晃着扇子，凑过去问道。
「锺编剧，咱们今儿这戏没毛病吧？」
钟山扫了众人一眼，笑道，「怎麽，害怕了？」
大夥都没说话。
钟山乾脆站起来，扬声道，「要我说，你们演得精彩至极！
「放心！沉住气往下演，第一幕观众要消化信息，安静是正常的。
「等着吧！第二幕那几个场面，要是观众还不鼓掌！我就倒立洗头！」
眼看钟山如此自信，又听到什麽「倒立洗头」的新鲜玩意儿，台上的演员们心中的压力顿时被好奇冲淡了不少。
此时舞台上的置景已经变了模样，原本的置景摘下，露出了福聚德华丽的房梁，崭新的字画丶
家具已经摆放完毕，演员们开始各就各位。
第二幕开始了。
果不其然，戏越往下演，观众渐渐进入了情境，对第一幕里纷繁的人物也有了代入感，终于开始有了反应。
一开始是轻轻的哄笑，到后来，演到精彩处，台下的笑声也越来越大。
直到包哈局大执事登场，清朝的馀晖和民国交替的错杂感，顿时引来了观众们阵阵大笑丶喝彩。
这段故事喜感十足。
前段故事讲福聚德外送了两只鸭子，却没人认领。
此时包哈局大执事登场，众人才知道，那是宫里的皇帝胡乱打电话玩。
大太监本来一副满清作派，但是一句「万一冯玉祥再往宫里扔炸弹」顿时撕开了时代面纱，让一切混沌有趣起来。
紧接着民国军人张副官登场，对着大执事先行民国礼，再按照大清礼制作揖的场景，可以说讽刺感直接拉满。
混乱的年代，城头变幻大王旗，多少人头上的辫子剪掉了，心里的辫子却依然在。
观众们的笑声丶掌声一浪接一浪，台上演员们也彻底放下心来，表演也没了第一幕时的拘束，愈发挥洒自如。
《天下第一楼》的第二幕是个活脱的爽文，卢孟实精明强干，借款撑起一座大饭庄，还能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所有人都在朝着美好的希望前进。
然而到了第三幕，剧情就急转直下。
各种人物前面埋下的伏笔线索悉数回收，所有的矛盾都爆发于正月初六的一个晚上。
舞台之下，有心观摩剧情设计的郑小龙看着台上一个个人物接二连三的发生变故，听着里面那些让人心酸的台词，这才感觉摸透了一点点门道。
「福聚德」里的众生，都是因着这其中的「能」人展开，常贵是燕京第一跑堂，罗大头手艺高超，修二爷知识丰富，玉雏情商极高。
所有人围绕着的卢孟实更是精明强干，心中憋着一口气，只想着把买卖做大做强，证明自己。
可即便如此大好局面，依旧是雨打芭蕉，风流扫地。
每当「福聚德」遭遇危机时，剧中人物和观众都会产生共情，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总有办法的掌柜卢孟实的救场。
可是这一次，卢孟实连自己都救不了。
坐在一侧的空政话剧团的演员们此刻都呆愣在那里，而团长王贵看着眼前的场面，心却已经提得高高的。
「这麽多复杂的人物丶场面，最后可怎麽收场呢？」
想着这一点，他心中的期待越发高涨起来。
这不光是他的期待，更是观众席一千多人的期待。
终于，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天下第一楼》迎来了终场。
这幅从第二幕就一直念叨着的牌匾终于做好了。
大少爷和修二爷各自朗诵一遍，台下的人心仿佛全都被这幅对联吸引住了。
朴存昕望着舞台中央的对联，忍不住的嘟念重复。
「好一座危楼，谁是主人谁是客？只三间老屋，只三间老屋时宜明月时宜风。」
此时，孙俊峰的声音在响彻整个剧场。
「缺一个横批：没有不散的筵席。」
此时此刻，京戏散场的锣鼓点猛然响起。
所有人顿时觉得心头仿佛一柄重锤落下，大受震撼的同时，馀音环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幕布已经开始闭合，舞台的灯光正对着那一副对联，一时间剧场里鸦雀无声。
剧场的灯光再次照亮，所有人这才恍然大悟，脱离了刚才的情景。
于是乎，站在后台的演员们就听到了山呼海啸的喝彩与鼓掌。
重压之下，坚持两个半小时，此时终于放下心来的演员们都有些泪湿眼眶。
哪知站在中间的谭宗尧忽然一拍大腿，长吁短叹起来。
「唉！坏啦！这下完了！」
旁边林连昆闻言一惊，忙问「怎麽了？哪儿演砸了？」
谭宗尧一指角落里的钟山，「这下完了！咱们是看不到他倒立洗头啦！」
后台的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连钟山自己都没绷住。
眼看氛围轻松起来，舞台监督开始催促。
「快快！准备谢幕！谢幕！」
大幕再次拉开，演员们一一出列，面向台下的观众鞠躬道谢。
谁成想，鞠躬一次，观众们的掌声反而愈发热烈起来，依旧不停，大夥只好再次走到台前鞠射致谢。
这下不光是鼓掌了，台下的叫好声立刻冲上了天花板。
足足十几分钟的谢幕时间，台上的灯把演员们烤得暖热，观众们依旧恋恋不舍。
忽然，观众群中闪出一个中年人。
他冲到台前，扬声喊了一嗓子，「全聚德！」
只见二百多个穿着白衣服的观众齐声呐喊，「在！」
现场的观众们被这忽如其来的整齐呐喊声震到，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前排的几个记者更是乾脆端起相机开始拍照。
闪光灯频频亮起，后面一个硕大的牌匾已经举了起来。
上面的字，正是「天下第一楼」。
杨福来此刻已经走到第一排，伸手跟夏春丶曹宇握在了一起。
他的眼中犹有激动的热泪。
「我们全聚德要感谢燕京人艺啊！没有你们，全聚德的招牌还不知道什麽时候能恢复！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来时的路！」
他满怀感情地说着，扭头望望，「钟山编剧呢？」
台上的演员们一看，立刻朝副台招手。
钟山赶忙走出来，走到舞台边，就看见台下的杨福来站在曹宇身边，正朝他招手。
他冲杨福来挥挥手，正迟疑要不要从舞台边下去的时候，杨福来的动作却已经惊呆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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