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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红玉挣脱开白清的手,继续埋着头一言不发。
「你听得懂汉话对不对?」白清悠悠道,「我刚从会安行宫回来,他们觉得你被海寇糟蹋了,丢了贞阮红玉身子一抖,把自己抱得更紧。
见她还是不说话,白清把会安行宫里的见闻说了,然后补充道:「若是你父亲想你回去,我是很乐意交人的,说不定还有些奖赏。可惜现在你成了条臭鱼,我若是交你出去,反落得一身腥。」
阮红玉还是没说话,头埋得更低,身子微微颤抖。
白清安慰她道:「不是我不愿不放人,只是你贸然回去,下场恐怕不会太好,跟我回大明,当自己已经死了吧。」
白清说罢,对手下吩咐道:「把她带到漳州号上去,再去岸上买两个侍女服侍她。」
白清说罢走出船舱。
郑芝龙跟着走了出来,满脸喜色,掏出一根簪子:「白大姐,厉害啊!拿着!」
白清有些莫名其妙:「厉害什么,干嘛送我簪子?」
郑芝龙道:「什么送你,这是那小……小公主的。」
「她的簪子你干嘛抢来,快还给她。」
郑芝龙满脸诧异:「她全身上下,也就这东西还像些样子,总不能把她肚兜扒下来给那姓阮的吧?」白清顿时明白了:「你要拿她去威胁姓阮的?」
郑芝龙目瞪口呆:「你纯粹是好心留下她的?」
郑芝龙急忙劝道:「统领,那女人左右没人要了,不如用她去威胁下姓阮的,说不能多给两块木料呢?照你说法,姓阮的也不是好东西,咱们可……」
白清擡手打断他,怔怔道:「一官兄弟,你这法子可真有点……」
「卑鄙?」郑芝龙很有自知之明的接上。
「有点聪明!」白清赞道,她上下审视郑芝龙,「你小子坏主意真是多得很。」
郑芝龙大笑道:「白大姐,你不计回报的帮那女人,也仗义得很啊!」
白清把在会安行宫的见闻说了,继而评价道:「那姓阮的见会安之围已解,算是把心放到肚子里了,要他两根木头都推三阻四,等过几日,用这根簪子好好吓唬他。」
郑芝龙坏笑道:「什么说辞能又有威胁,又不让他记恨咱们,还是得好好谋划下。」
「正是,不过提前说好,不能真对她动手。」
郑芝龙道:「那是自然!」
两日后,去往富春的车驾启程。
依旧是白清和何塞同去,还带了七八个木匠,郑芝龙和吕周留下看守船队。
白清一路上看路边有不少旅店丶客栈,路上商人丶旅人无数,十分繁华。
路过关隘时,白清仔细观察了驻守士兵。
只见其虽然生的又瘦又小,但眼神锐利丶体格精壮,甲胄丶兵器都很完好,比大明东南的营兵丶卫所兵强多了。
两日后,车队进入富春,一路开到宫殿之中,路旁百姓见到无不下跪行礼。
马车停稳后,白清利落下车,被宫门口两只巨兽吓了一跳。
只见那两兽足有两三个人高,灰色皮肤,鼻子老长,一对白色尖牙从嘴巴中伸出,浑身以金银丶绸缎装饰,极为霸气。
「队」其中一只擡起鼻子,叫了一声,像是一只铁喇叭吹响。
阮主微笑着上前道:「天使,这便是广南的大象了,此兽力大无穷,上山伐木时,都是大象帮忙驮运。」
白清点头道:「受教了,大料在哪呢?」
「这边请。」阮主在前面带路,前后仆人丶侍卫丶臣子跟了一堆。
阮主试探道:「日前贵部一艘战船前去追击海盗,可有斩获?」
「杀了不少贼人,可惜没找到贵国公主。」
阮主摆摆手:「不妨事。」
一行人向西北行进,渐渐靠近宫殿外墙,见到个占地极大的库房,门口有四名侍卫把守,门上装着一个硕大锁头。
仆人上前,威严喝道:「开门。」
其中一名侍卫上前开锁,将门推开。
阮主道:「请。」
院内十分乾净,显然有人每日打扫,内里占地极为宽大,约有十余丈长,五六丈宽,一两丈高。宫殿正中有一整排平放架空的木料。
木料是用衬木在地面上垫起来的,分三架丶三层堆放。
每架之前有两人并肩的空隙。
三层加起来,有一人多高,每层之间用乾燥丶规整的衬木均匀隔开。
白清走上前去,只见那些木料颗颗笔直,表面树皮已完全去除,外表呈银灰色。
以手触摸,指尖传来温润的油脂感,其表面的木纹极其清晰。
以手指轻敲,声音清脆结实,宛如金石。
粗粗数来,房间内柚木大料至少堆叠了近两百根!
白清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带来的那些木匠更是惊为天人,一个个围着木料打转,激动得浑身乱颤一人以手轻抚木料,留下泪来,口中道:「好啊……好东西啊!木头好,保存的也好!当真是好!」还有一人,把脸埋在木材堆上,使劲嗅闻,表情比闻到姑娘脂粉香还要迷醉。
阮氏众臣见此一幕,都露出笑意,回想其船队进港那日,今天总算也让大明天使震撼了一次,算是找回了场子。
「天使请随我来。」阮主道。
白清走去,阮主带她穿越了一排排的木料。
路上,白清注意到库房窗户极多,基本四面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窗户,想来这些木料就是靠这些窗户通风的。
伺候木料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下雨了要把窗户关上,天晴了窗户要打开。
这批木料据说在其宫廷内已经放了几十年,想必花费了不少人力。
走在前面的阮主停下脚步,指着一处道:「天使请看。」
白清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库房正中,并未摆放木架,而是单独摆了一根巨木。
这根木料笔直粗长,几乎顶到库房两端的墙壁,直径有大半人高,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大自然有此等造物。
阮主自豪说道:「这根巨木长十丈六尺,粗五尺七寸,名为鲸脊,是我阮氏传家之宝。」
这等给木料取名字的做派,还是白清生平仅见,问道:「这么一颗巨木,要长多少年?」
阮主笑道:「不多,三百年也就够了。」
「哦。」白清心道:「三百年,那时候还是……额,反正还没大明朝呢!」
阮主接着道:「而且这棵鲸脊,是长在深山老林的山脊上的。」
白清道:「这是什么说法?」
阮主走到木料截面,指着年轮线道:「天使请看。」
白清凑上前,只见那年轮线一圈圈密密麻麻,几乎贴在一起。
「越是长在沙土丶深林丶山脊之上的树,其生长的越慢,纹理也就越细密,其韧性越好,油脂越丰,越是成材。」
白清赞叹道:「厉害,今日果真受教了。」
阮主道:「最尔小国,物产不丰,也就柚木拿得出手了,天使如若喜欢,待离港时,我送些至天使船上。」
既然量词用了「些」,自然指的不是这库房中的大木,而是市场能买到的一般货了。
白清笑道:「那就多谢了。」
「哈哈哈哈,请!」阮主大笑,随即请白清离开库房。
孰料白清道:「不急,我还要再仔细看看。」
阮主大度地道:「天使请便。」
这时黎文雄问道:「敢问天使,那些匠人在做什么?」
「哦,在测量。」白清随口答道。
阮主看去,顿时眼皮狂跳,但见那七八个木匠不知何时停止失态,转而拿出皮尺,在木料上测量,还有一人持笔飞快记录。
不是说好只看看吗?
阮主尽量保持笑容道:「敢问天使这是何意啊?」
白清道:「只是测量而已,放心,不抢你们的。」
「天使说笑。」阮主赔笑道,同时心中警铃大作。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他自然懂。
可白清是上国天使,郑和一般的人物,怎么可能来抢他们呢?加上阮主又有求于她,这才放心地带她来看柚木料。
可现在开始测量木料是什么意思?
谁家好人去别人家做客,会量房子周长大小的?会自动把家具丶古董估值的?
阮主打量白清,见她衣物虽不寒酸,也没有多贵气,女扮男装,也不伦不类,说话更没有一点天朝官员的风度,这真是天使吗?
正惴惴不安间。
门外进来一个侍卫,近前对阮主行礼道:「主上,有一份呈给天使的公文。」
阮主接过公文,单手递给白清,经过测量木料之事,他的恭敬也褪去大半了。
白清一扫公文,眉头微皱,默不作声。
阮主看她脸色,心里百爪挠心,实在忍不住问道:「敢问天使,可是北边有何变故?」
白清把公文给他:「自己看吧。」
阮主接过公文,先是被那一方鲜红的两广总督大印惊到了,心想:「她居然真是大明官员!还好本主之前只是怀疑,面上还算恭敬,没显露心迹。」
再往下看,只见公文内容是调南澳水师至雷州半岛以西剿匪。
南澳水师和眼前女官员是什么关系,阮主不愿细究。
可这不是好事吗?雷州半岛以西闹腾的,不就是锺阎王那伙匪徒吗?
听了阮主疑问,白清苦笑道:「那不一样,水师交由两广总督调配后,只会守住珠母海一带,不会向西进军,后面无论锺阎王如何对会安港烧杀抢掠,水师都不会西进一步。」
阮主一听就急了,忙道:「可锺阎王就是郑逆扶持的啊!」
「国主的疑虑我明白,不过两广总督职责是保境安民,没有皇上下旨,水师怎么敢贸然越境呢?阮主愣住了,确实是这个道理。
「况且,交趾还是太祖亲定的不征之国,部堂大人就更不会生事。」
这句话是郑芝龙教她说的。
「锺阎王不过区区小贼,天朝水师灭之,不过覆手而已。
我本想趁掌握兵权之时,快速出兵,替国主除此大患,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罢了,国主自求多福吧。」「啊?」阮氏众臣都愣住了,说好的强援,怎么说没就没了?
陈文定第一个承受不住,恳求道:「既然上国水师击败贼寇,易如反掌,恳请天使看在大越国黎民苍生的份上,替我国除此大患吧!」
其余文武都反应过来,顿时苦苦哀求,倒没人在意测量柚木的木匠了。
白清只是推脱不许,口称军令如山,不敢有丝毫迟滞。
当着阮主的面,陈文定等人又不能直接开价收买,纷纷把目光投向阮主。
事到如今,阮主哪里还不知道白清想要的是什么,咬牙道:「这里的木料,送十根给天使如何?」白清正色道:「我岂是……哎………」
按她和郑芝龙套的词,她此时该说「我岂是为了木料而来?」。
说这话要的脸皮太厚,白清一时没说出口。
好在意思表达清楚了。
阮主一咬牙,继续加码:「二十根!这些木料每根都是有价无市,寻常人得一根,便能一辈子吃喝不愁!」
白清只是摇头。
阮主面色发红,额头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恶狠狠盯着白清,久久没有说话。
陈文定抹泪劝道:「主上,先主基业为重啊!只要保住基业,南方水舍丶火舍的柚木还不是静候主上去取吗!」
虽听不懂水舍丶火舍是什么意思,白清还是将这两个柚木产地记在心中。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一名侍卫小跑进来:「主上!」
「何事?」阮主语气中已有一丝恼怒。
「一个时辰前,有海盗往港口丢了这个!」侍卫说着举起一个簪子。
阮主将之接过,只见那是一只直簪,黄金材制,簪首有个雀鸟造型,鸟羽用细小的金丝和翡翠镶嵌而成,鸟喙衔着一串垂下的小珍珠。
「将公主侍女叫来。」阮主沉声命令。
过了片刻,侍女赶来,跪在阮主身前。
阮主将簪子递给她:「可认识这个?」
「是公主的簪子!」侍女只一眼便道。
阮主缓声道:「你可看清楚了。」
侍女道:「错不了,这是公主母妃送的,公主最爱戴这个。」
阮主挥挥手:「退下吧。」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阮主有十几个孩子,阮红玉死不死,他根本无所谓。
唯独不能让她被敌军活捉,一旦受敌人侮辱,阮氏脸面何存?
而且以郑逆之精明,他更可能将阮红玉软禁,时刻拿来要挟。
只要郑逆有心挖掘,女儿割发从军的事是瞒不住的,这事反过来会被郑逆大举宣传,成为刺向阮主最锋利的剑。
塑造一个替父从军的孝女,和一个软弱无能的阮主。
一个连自己女儿都随意割舍的人,能保护得了广南的子民吗?
想到此处,阮主咬牙道:「三十根!三十根大料,请天使务必发兵援助。」
说罢,阮主心一横,直接跪在白清身前。
别说白清,连阮主身后的臣子们都吓了一跳。
白清连忙上前搀扶。
阮主恳求道:「恳请天使垂怜!」
白清心中大骂:「守财奴,没骨气!一国之主宁可跪下来求人,也也不愿多出几根破木头!三十根大料好干什么?再说大料有了,没有龙骨,不还是摆设?」
想到此处,白清道:「我大明地盘这么大,什么好东西没有,岂会贪图几根木料,这三十根大料虽难得,也算不上多稀奇。」
「呃……」阮主愣住了,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唯独那鲸脊,我瞧着倒还有些意思。」白清悠悠道。
「这……」阮主十分为难。
此时工匠们已把木料数据测完了,向白清点了点头。
白清叹气道:「只是鲸脊是国主心爱之物,我自然不会强行催要,告辞了。」
白清领着一众工匠走出仓库大门,心中大骂:「守财奴丶铁公鸡丶小手儿!怎么不追出来?罢了,你不追我也不能回头,不给就不给。我看富春也在海边,不知守军有多少,水师能不能攻得进来?」走出宫门后,白清上马,跑到港口边,登上鹰船。
这条船就是刚刚来传两广总督命令的,正好停在港边,接她回去。
航行出很远后,白清问那些匠人道:「如何,这些木料能用吗?」
匠人顿时赞不绝口,其中一人道:「柚木本应外表金黄,内芯褐色。
宫殿中的这批料外表银灰,必是经了十几年往上的陈化,导致树脂凝结所致。
这样的大料不能切为板材,阴乾不易,而这批料阴乾许久,内外稳定,可以拿来就用,极为难得。哎!可惜明珠投暗。」
另一个匠人打开册子道:「那库房有大小木料一百九十六段,没有一段空心开裂,全都是可用之材,以之不足造全船,也够造出框架了。」
半天后,鹰船驶抵会安港,白清对那记录数据的木匠吩咐道:「你回南澳去,把这的情况禀报舵公。」鹰船离港后,白清走上漳州号,见甲板上乱作一团,郑芝龙正在对两个侍女嗬斥:「剪子哪来的?」两个侍女哭着道:「婢子不知……」
「不知?带下去,一人脸上划一刀,长长记性!」
「是!」周围士兵应道。
两个侍女哭天抢地,大声求饶。
白清把士兵拦下,上前问道:「发生何事了?」
郑芝龙看了眼四周,低声道:「那位贵客自尽了,割腕。」
「什么?」
「别急,救回来了,幸好带了苏大夫的徒弟。」郑芝龙满脸庆幸,「那小大夫上船时,苏大夫说什么实习,我还当是累赘,没想到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白清皱眉道:「她为什么寻死?」
「不知道……哎,你别看我啊,我可没欺负她,你那舱室只有侍女能…」
「我去瞧瞧。」
说罢,向尾舱走去,路过侍女身边时,两个侍女苦苦求饶。
白清道:「算了,把脸毁了,往后怎么嫁人,改打板子吧。」
「是!」士兵应了一声,找来板凳丶船桨,把两个侍女面朝下绑上去,随后船桨落下,侍女发出惨叫。白清推门入内,只见阮红玉在床上躺着,面色煞白,双目无神,如一具行尸走肉。
她的一只胳膊放在床边,郎中正给她手腕包纱布,周围地面上满是鲜红染血的布条。
白清道:「情况如何?」
郎中这才注意到白清进来,起身道:「她划的不深,本就不容易致死,现在已无大碍了。」白清瞪他一眼,小郎中自知失言,顿感悻悻。
「下去吧。」白清没好气道。
白清坐在阮红玉床边,问她为何自寻短见,好说歹说,阮红玉就是一言不发。
「若是为了你爹,还有你那个朝廷,那大可不必。」白清将今日在富春宫庭的遭遇讲了。
当然故事经过了一些加工,派人测量木料的事情不讲,威胁阮主的事情一句带过。
末了总结道:「削发出征,海战被俘,现在又自尽寻死,你为那姓阮的已死过三次,就是有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往后就为自己活吧。」
阮红玉终于流下一滴泪来,嘴唇嗫嚅,用沙哑声音道:「别打那两个侍女了,剪刀是我自己藏的。」白清应了一声,走到外面叫停行刑。
傍晚,一骑快马到会安港边,自称是受阮主之托,求见白清。
白清请那人登上甲板之后,才发现是老熟人陈文定。
陈文定笑着拱手道:「天使,我主愿将鲸脊赠予天使,只求天使助出兵击溃郑逆海寇。」
白清道:「鲸脊在哪呢?」
「额,还在库房之中,鲸脊实在庞大,要运来得拆卸库房墙壁丶宫门丶桥梁,拓宽沿途街道,最快也得半年功夫。」
「用不着那么麻烦,我看富春也有港口,在那里装上船就行。」
陈文定一愣,继而笑道:「这样便缩短了二百余里路程,估计一两个月就能运抵。」
白清笑道:「既然如此,我部很快便可出兵,只是贵公主既为海寇所劫,这要如何是好?」陈文定道:「不妨事,天使切勿担忧。」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陈文定向四周看看,见甲板上没有外人,索性直白道:「公主为奸贼掳掠,传出去于国主名声有碍……说白了,她本就不该活着。」
尾舱中,阮红玉听闻此言,浑身战栗,心底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