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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国贼未除,何以为家?(感谢盟主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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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浅分析,所谓「海寇」应当有两拨。
    一拨就是白清他们,他们二人下手乾净利落,破坏不大,珠池太监们没敢上报,把事情压了下来。第二拨就是郑主招揽的海寇,这帮人军纪太差,见涠洲水师全军覆没,雷州半岛以西海上几乎不设防,就像看见了半遮半露的大姑娘,哪还能忍得住。
    郑主海寇上岸劫掠,珠池太监们眼看压不住了,这才把事情捅出来,并把之前白清他们干的事也算在郑主海寇的头上。
    如此一来,帐不就平了吗?
    林浅问道:「可知海寇有多少人,多少船,领头的是谁?」
    马承烈一摊手:「统统不知……只知道巡检司说贼寇势力非常大,在海上时旌旗蔽空,在岸上时漫山遍野。」
    林浅笑道:「这也太夸张了,那边何时出现了这么大一股势力?」
    马承烈道:「这卑职也不知,不过若是传言为真,海寇真的掳掠了一万珠民,这些人转为海寇,也就是拿把刀的事。」
    许是想到林浅手下珠民很多,连忙又找补道:「当然,珠民们本质都是好的,可惜被奸贼哄骗,误入歧途。」
    林浅倒不这么看,珠民压根不是一个民族,他们本就是受压迫的汉人,大多没读过书,善恶意识比较淡薄,在海底采珠时,互相捅刀子都是常事。
    这些都是白清姐弟跟他讲的。
    要做比的话,珠民就像起义造反时被裹挟的农民一样。
    跟着朱元璋,就是开国功臣。
    跟着张献忠,就是吃人魔鬼。
    之前马承烈说,海寇掳掠了一万珠民,而白清他们只接了六千余人上岛。
    搞不好剩下的四千人都归了郑主海寇了,这就是其势力陡然之间发展起来的原因。
    清朝海寇郑一嫂的势力,就是借交趾国南北之争发展起来的,其大部分人员正是沿海蛋民,和如今郑主海寇的起家方式几乎如出一辙。
    「舵公,咱们如何答覆?」马承烈问道。
    算算时间,现在大船队都该到会安港了,打击郑主的海军力量,本来就是大船队的任务之一。现在胡部堂也让他剿匪,正好跟阮主要完好处,再和两广总督要好处,一鱼两吃,完美至极。林浅正色道:「我南澳水师防区虽为闽粤交界之地,然同为大明海疆,岂有容贼作乱而作壁上观之理!转告胡部堂,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我部即刻发兵!」
    临近新年,闽粤一带张灯结彩丶舞龙舞狮丶走街串巷,好不热闹。
    而在会安港,却是另一番景象。
    昔日繁华之地,不仅没有新年的喜气,反而一片萧条,街上没有行人,货栈仓库里空无一物,码头没有船只,城南秋盆河也没有了往来的商船。
    甚至在栈桥木桩下,还有漂浮肿胀的惨白尸体。
    整个城市沉闷压抑得如一片死地。
    从北面海云岭往海面望去,还能看见海天之间,依稀有几十艘战船飘荡。
    那是锺阎王的海盗船队。
    会安港已经被这支船队封锁一月有余了。
    腊月底正月初北风盛行,本是大明商船丶日本朱印船该频繁靠港,贸易如火如荼之时。
    这这一个月来,所有往来的商船,全都被海盗所劫,愣是没有一艘商船成功靠港。
    海面上每隔几日就会飘来新的尸体,每隔几晚就能看到海上的火光。
    夜深人静时,甚至能听到刀子砍入血肉的声音,女人扯裂嗓子的惨叫,火焰烧得船体作响,混杂着海盗的狞笑。
    在这种压抑与恐怖中,城内人人自危,百姓甚至连门都不敢出,就更别说商贸了。
    秋盆河上游村县,也得知了海寇围港的事,都怕海寇顺流而来,不敢下河经商。
    蔗糖丶香料丶象牙丶柚木等贸易品一时间在会安港绝迹。
    这对于一座贸易大港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在阮主的富春(今顺化)宫廷之中。
    当代阮主阮福源端坐宝座之上,听着士兵禀报会安情况,面容平静。
    而手下文臣丶武勋已抑制不住脸上的惊恐。
    有臣子慌张地道:「主上,会安是广南经济命脉,须得赶快解围不可。」
    臣吏司主事陈文定清了清嗓子道:「大明丶日本商船大多会在正月之前全部抵港。
    若正月之前不将港口解围,北方贸易品不能入,夏天荷兰商人也无货可出,会安全年税收都会受到重创。
    或许会安港都会一蹶不振,令先主心血付诸东流,主上不可不查。」
    令史司主事黎文雄冷哼一声:「陈主事丶张主事平日不是总爱宣扬海贸强国吗?还说要学什么葡萄牙人火器丶战法。事到临头,怎么你二人只会说些没用的空话?」
    陈文定指着他怒道:「你!敌人大军压境,你不思为主上分忧,反说风凉话,这也算是臣子之行吗?」黎文雄冷笑一声,对阮主拱手道:「主上,末将提议,放弃会安港,把军队丶百姓都撤到西面山里,在峥江一线布置防御,依托山脉丶河流阻击北军,只要他们陆上攻不进来,海上闹得再凶也没用。」陈文定嘲笑道:「不自量力!郑氏逆贼占据红河沿岸,人口众多,号称有雄兵十万,战象五百头,更有水师运兵,可以直插后方,你有多少人马?」
    黎文雄语气弱下来:「大不了再向南转进。」
    阮主开口问道:「陈卿,年前尔等欲与澳门葡萄牙人购买火器,此事如何了?」
    陈文定脸上一红,拱手道:「主上,澳门炮厂对外售卖火器极严,对买家身份考察极苛。
    使团好不容易通过考察,才得知澳门炮厂绝大多数火器都被明军买走了…
    使团,使团……买到的火器极少。」
    殿上顿时议论纷纷,葡萄牙火器丶战法一直是阮主敢和郑主对峙的底气,如今葡萄牙人来这么一手,无异于釜底抽薪。
    阮主眉头微皱,思量片刻后又问:「郑主手下,那个号称锺阎王的,是什么身份?」
    陈文定道:「这个让张主事来说吧。」
    张佑是阮主的水师统领兼会安督舶使,此人执掌水军又掌控会安港,自然消息最全。
    张佑出列,面上有些惶恐说道:「锺阎王本名锺斌,是大明福建人,听说以前是……李旦的手下……」这话一出,殿上顿时议论纷纷,人人都面露惊恐。
    「李旦手下?」
    「苦也,苦也!」
    「我们与李旦无冤无仇,对朱印船和大明商人照顾有加,怎么会……」
    李旦盘踞平户许久,势力实在太大,名声实在太响,以至于光是提到就令人起畏惧之心。
    张佑接着说:「锺阎王前不久带人连劫了大明三个珠场水寨,将大明水师打的全军覆没,传言说,大明水师被他杀了上万人,被他掳掠的珍珠财宝,更是不计其数……」
    殿上官员们全都瞪大眼睛。
    有人试探问道:「杀了上万水师?」
    毕竟,把郑主阮主的水师加一起,恐怕都没有一万人。
    张佑点头,惨然道:「只多不少,战船被夺去了百余艘,大明雷州半岛以西,锺阎王无人可挡。」有人喃喃道:「完了,完了。」
    有人极端恐惧之下,怒道:「完什么完?锺阎王这么肆意张狂,大明难道不出兵讨伐?」
    张佑苦笑道:「广东水师已出兵数次,都被杀的大败而归。」
    这下没人再有疑虑了,连大明水师都不是对手,广南国弹丸之地,又怎么可能抵挡的住此人?一时之间,阮主默然无语,擡眼看向屋顶,暗想:「莫非这是上天要亡我阮福氏?」
    沉默许久,殿上气氛越发压抑,一旁站着的六王子阮福治只觉浑身冷汗直流,寒毛直竖,双腿发软,低声道:「父亲,要不我们降了吧。」
    阮主诧异的看着他。
    陈文定道:「主上,此时与郑主求和,仍不失封侯之位。」
    张佑也劝道:「主上,只要能让锺阎王退兵,会安港贸易重启,仍有东山再起之时,当此非常之时要示敌以弱啊!」
    以两万人抵抗十万之众,孰强孰弱一眼便知。
    其实满堂臣子,早就想投降了,只是没人挑明话头,都在心里憋着而已。
    现在既然是六王子带头说的投降,别人自然没了顾忌,开始畅所欲言。
    阮主本决心抗郑,经朝堂之上,全是劝降之声,也开始犹豫,问黎文雄道:「黎将军以为如何?」黎文雄之前嘴上硬气,实际只是因他看不惯陈文定丶张佑等人借着会安港贸易大发横财而已。实际上他的两万兵马能不能抵挡住郑主的十万人,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投降之后,他身为广南豪族,郑主还是要留他治理地方,仍不失官职富贵,又为何要拚死一战呢?是以他思虑片刻后道:「主上,末将以为若能联姻,化两家干戈为玉帛,才是上策。」
    「对,这法子好!」有人道。
    劝主上投降,毕竞有违臣节,劝和亲就占大义多了,可以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可以说是缓兵之计等,能用的藉口就多了。
    众臣暗想,黎文雄不愧是广南豪族,朝堂经验丰富,果非我等可比。
    当下,众臣纷纷改口,要求联姻。
    之前郑主给阮主的「国书」上,就是要求阮主称臣纳贡,上交质子。
    送一个公主过去联姻,质子就算给了,名声上也好听些。
    「联姻?」阮主喃喃道。
    六王子趁机献言道:「父亲,七妹正是适婚年纪。」
    陈文定正色拱手道:「七公主性情机敏丶德行端庄,是个好人选。」
    沉吟许久,阮主颓然道:「既然如此,就让她……」
    「父亲,你忘了先主遗命了吗?」恰在此时,一个女声从偏房传来。
    随后一女子手持短剑,大步走上堂来。
    黎文雄惊道:「公主你拿剑上殿,于礼不合,干犯大忌,还请退下。」
    七公主阮红玉目光扫过殿上众人,不屑笑道:「敌军犯境,尔等不思为国尽忠,反而几次三番妄议称臣请降,就不有辱臣节,干犯大忌了吗?」
    黎文雄顿时老脸一红,低头避开。
    陈文定道:「此言差矣,贼寇势大,臣等所言,也是为保全先主基业,保全阮氏血脉,以待天时。七公主,内外有别,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还是快快退下!」
    阮红玉嘴角含笑,斜觑他道:「天下倾颓,逆贼郑枇废长立幼,弑君专权,名为国臣,实为国贼,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先主开辟广南,以为上扶天道,下安庶民,开千秋之功,立万世之业,不想归天未久,尔等便争相请降。
    岂不闻「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吗?
    既然朝堂满座,皆为妇人之见,我一女子上殿,又有何内外之别?」
    陈文定面色通红,说不出话,手指她,指尖乱颤:「谬论!!这是何礼数?是何礼数?」
    锵的一声,阮红玉拔剑出鞘,殿内顿时寒光赫赫。
    周围大臣丶武将均是一惊,退开些许。
    黎文雄惊呼道:「公主你要做什么?」
    六王子颤声道:「妹子,有话好说,你把剑放下。」
    阮红玉道:「国贼未除,何以为家?儿臣愿效木兰,投身行伍,忠君护国,尊黎讨郑!今日自革公主之位,为阮家一卒,赴死边陲,削发明志!」
    说罢她拔下发簪,左手抓住头发,右手挥剑上划。
    剑光闪过,青丝飞落。
    交趾国深受儒家影响,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殿前此举,与自黥其面已无太大分别。
    殿上文武都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深宫之中,竟有如此刚烈的女子。
    一时间殿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文武众臣动也不敢动,呼吸更是几乎停滞,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微风吹进殿来,公主的发丝飞舞。
    许久,宝座之上,传来一个声音:「好!」
    众臣诧异的望去,只见阮主抚掌而笑,赞道:「这才是我阮氏的女儿!」
    阮主道:「古语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要广南国将士人皆如此,何愁不能抵挡郑氏逆贼?」
    众臣反应过来,连忙各种马屁拍上,口中称赞连连。
    陈文定丶张佑对视一眼,心思百转。
    既然公主性格如此刚烈,想必就算强行和亲,也是不成的了。
    与其迁怒丶斥责,不如就顺水推舟,以公主削发明志一事激励全军奋勇杀敌,说不定能令士气大振,一举击溃郑主海盗。
    陈丶张二人都是做海贸生意的,只要能保住会安港,是战是和,是郑主还是阮主统治,他二人都无异议张佑拱手道:「既然主上要抵御郑贼,公主又有此之志,臣请令广南水师出战!」
    阮主道:「准!」
    数日后。
    会安港港口处,搭起了一座高台。
    从台上望去,会安港周围大片海域都收于眼底。
    此时阮主宫廷内的众人,都聚集于此观战,人人都面色凝重。
    六王子擡头看天,今日海面上薄雾散布,明明是正午,却没多少阳光,四周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不明白为何张佑要选这么个日子交战。
    莫非是为了惨败别被人瞧见吗?六王子心中充满恶意的想到。
    几日前那场殿前辩论,让他妹妹出尽了风头,他这个带头投降的王子,自然成了众矢之的。今日他只想张佑和阮红玉打一场大大的败仗,他才能挽回自己的面子。
    过了半个时辰,他听到有人道:「主上,来了!」
    六王子擡头望去,透过薄雾,只见阴沉如墨的海天中,出现一艘福船身影。
    那福船越驶越近,其后跟着的七八艘海沧船也在雾气中现身,显然就是海寇。
    福船装有货物,吃水深,航行很慢。
    终于在离岸千余步的距离被追上。
    只见海沧船像是鲨鱼看见腐肉一样,从前后左右将福船团团围住。
    数十根勾爪抛上,牢牢勾住福船的舷墙,就像是十几根八爪鱼的触须。
    接着海寇们顺着勾爪,利落的向福船上爬。
    今日风小,海面港口也寂静,能听到喊杀声远远的传来。
    时间缓缓流逝,海面上雾气渐浓,海寇们的身形渐渐看不真切,只听得喊杀声始终不停。
    喊杀声又吸引来了七八艘海盗船,福船陷入重重包围,定然是绝无生路。
    可与一般商船相比,这条船抵抗的十分坚决,因为船上全是阮主的水师精锐,专门放出来做饵用的。陈文定朝四周海面眺望道:「张佑水师怎么还不来?」
    有人低声道:「莫非是见贼寇势大,不敢上了?」
    有人斥责道:「莫忘了公主也在船上!」
    「嗬,女流之辈,也就嘴皮子利索。」这话说的声音极小,不然让主上听见。
    高台之上,阮主臣子们都捏了把汗。
    而六王子心中乐道:「对极,对极!逃了也好,输了更好!哪怕投降,我们也还是有富贵日子,硬要打说不定命就没了,图什么呢?」
    嘭的一声,那商船燃起火来,透过雾气虚化,火光像是镀上一层光晕,看不真切。
    接着又嘭嘭几声,更多火光燃起,貌似是海盗船着火了。
    阮主军民都觉得振奋。
    这时一支水师从远海方向杀来,约有二三十艘战船。
    因今日大雾,海面上能见度极差,是以等海寇们发觉,那支舰队就已杀到眼前了。
    只见碗口铳丶喷筒丶火铳齐发,剩余的海寇船均陷入火海。
    海寇们久攻不下,又遭火攻,又受偷袭,顿时大乱,纷纷从福船上跳下,脱离接舷,争先恐后的逃走。阮红玉一身戎装,手持长刀,矗立船头,口中喊杀,阮主水师知其身份,士气大振,接舷厮杀,十分勇猛。
    跑的慢的海寇遭到碗口铳丶火铳的猛攻,顿时溃不成军,弃船跳水,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好!」
    「打得好!」
    会安港高台上,顿时欢声雷动,人人喜气洋洋,尤其是陈文定,满脸褶子绽如菊花,笑声不绝。六王子心道:「传说锺阎王极其残忍,喜食婴儿肉,所有俘虏都被一概虐杀,手下就这实力?」轰隆!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雷声从头顶炸响。
    不少文武臣子被吓了一跳。
    陈文定勃然色变,口中低声道:「不好,要下雨了!」
    六王子擡头望天,只见黑压压乌云中,一道银蛇一般电光翻涌而过。
    接着天空又是轰隆一个惊雷。
    天气之间毫无徵兆骤起大风,雾气快速变淡。
    六王子心道:「好风!七妹,你输定了!」
    随着雾气渐散,海面上情形逐渐清晰。
    只见阮主水师已分为七八个小队,各自追逐海寇,这样一来,就显得其水师舰船更少。
    海盗从偷袭中缓过劲来,看清阮主水师虚实,在海上吹起大角号。
    低沉号角声传遍了整片海面。
    海寇船只开始渐渐聚集,其中一艘红色帆面战船尤其引人注目,只见那船驶到阮主水师不远,随即船舷红光一闪。
    硝烟腾起,轰隆隆的炮声传来。
    一艘阮主水师战船如遭拦腰重击,碎木板飞了七八丈高,打着旋落在海上,溅起大片海水。「竞有此等威力的炮舰!」陈文定目光呆滞。
    海面上炮声不绝,其余海寇战船也纷纷反扑,接舷与阮主水师厮杀。
    阮主水师队形不整丶寡不敌众,又遭火炮轰击,士气受挫,纷纷掉头逃跑,海寇在其后紧追不舍,拿出火枪射击。
    阮主水师一时间被打得抱头鼠窜,分外狼狈。
    有战船着火,火势随风越来越大,水师灭不掉,索性全员弃船,跳入海中,往岸边游去。
    海寇驾船追上,水师被火枪挨个射杀,离得近的被长枪捅死,被船桨拍死,尸体从船到岸边浮了一路,狼狈至极。
    饶是六王子也觉得这一幕败的实在太惨了些。
    这时高台上有人道:「看旗舰!」
    六王子循声望去,只见阮主水师旗舰正逆势而行,笔直朝那红帆炮舰冲去。
    有人惊呼道:「公主在那船上!」
    有人嗫嚅道:「这是要同归于尽?」
    红帆炮舰火力强大,任谁都知道,贸然冲去有死无生,只见旗舰船尾正有不愿送死的,脱下甲胄往水里跳,然后奋力游向岸边。
    有臣子骂道:「公主舍生取义,这帮臣子将士却跳船逃跑,真不是东西!」
    两船距离越来越近,高台上臣子心都提到嗓子眼。
    只见那红帆炮舰升帆丶转向,不急不缓的将侧舷对准来船,接着红光闪过,硝烟腾起。
    接着炮声传来,旗舰船头丶左前舷中炮,被实心铁弹整个贯穿船体。
    旗舰像生生撞上一堵墙般,船头顿时四分五裂,碎木板从炮击洞口向四周纷飞,就像人体中枪绽出的鲜血。
    高台上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红帆炮舰炮击不停,四轮齐射之后,旗舰已被打得满是破洞,舰楼摇摇欲坠,甲板上再无一个活人,周边海面也被血染红,十余具残缺尸体在海面上飘荡。
    轰隆!
    大雨落下。
    此时海面上的战斗已毕,阮主水师战船烧的烧丶逃的逃丶沉的沉,再无反抗之力。
    海寇船队四散到海面上抓俘虏。
    有游的快的,已逃到岸上,瘫在沙滩上喘粗气,游的慢的,则全都被抓。
    只见漆黑如墨的海面上,到处都是尸体丶木板还有穿梭其间嬉笑的海寇船队。
    有些胆大的海寇甚至驾船行驶到岸边二十余步的地方,提起一串人头炫耀。
    高台上,阮主君臣只觉又愤怒,又绝望。
    阮主从座位上起身,缓缓走到雨幕下,任凭雨水淋透身体。
    侍从撑开伞,举到阮主头顶,被他一把推倒在泥水中。
    阮主凝视苍天,心中默念道:「我先主开辟广南,传播王道,教化蛮夷,历尽千辛万苦,方才攒下基业,莫非真要二世而斩?
    父亲,苍天!如若我果非天命,还请降下徵兆,也好让大越百姓,免去战乱之苦!」
    就在他心中最后一字落下,身后有臣子颤声道:「主……主上,你看!」
    阮主猛然擡头,只见深灰天空和墨黑大海交界之处。
    一座漆黑海岛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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