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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海象的战利品
峡湾的风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味道,时间仿佛凝固了,凝固在奥达克那挺得笔直的脊梁上。
最先从这幅凝固的画卷中挣脱出来的是健太。他没有立刻去查看猎物,而是沉默地走到奥达克身边。
那张混杂着东方与因纽特人轮廓的脸上,没有多馀的表情,只是伸出戴着厚实海豹皮手套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老猎人仍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个动作,穿越了语言和村庄的界限,是一个猎人对另一个猎人最纯粹的致敬。
之前对林予安的56半步枪嗤之以鼻的年轻猎人阿基,此刻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奥达克,又看了一眼颅骨被精准洞穿的公海象,眼神里的轻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低声用因纽特语说了句什麽,林予安猜那大概是「神射手」,然后笨拙地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对奥达克竖起了大拇指。
奥达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那口浊气仿佛带走了他肺里积压了二十年的负担,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亲手击毙的那头海象。
它的庞大身躯依旧散发着惊人的热量,温热的血液从弹孔中汩汩流出,在洁白的冰面上融开一个不断扩大的暗红色区域。
奥达克蹲下身,拔出腰间那把刀柄已被磨得光滑的剥皮刀,在海象温热的颈侧动脉上轻轻一划。
伸出食指,蘸了一抹最新鲜的鲜血,缓慢地涂抹在自己的额头和脸颊上。
他闭上眼睛,面向来时的方向—一那个吞噬了他弟弟生命的丶如今早已不知所踪的冰缝所在的方向。
风中,传来他沙哑而低沉的呢喃,那是一种献给亡魂的祷文。
林予安听不懂那一个个音节的含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情感的重量。
那不是复仇的快意,也不是征服的喜悦,而是一种终于可以安然放下的告慰与和解。
健太没有给众人太多感慨的时间,「别发呆了!这种天气,尸体两个小时内就会冻得跟石头一样硬。到时候就算是用斧头砍,也只能崩出几个白印子。」
健太一边说着,一边从雪橇的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油布包,「哗啦」一声摊开在冰面上。里面不是普通的猎刀,而是一排长短不一丶造型各异的刀具。
他挑出一把长柄刀,扔给林予安。
林予安一把抄住,这把刀入手沉重,刀柄是一根经过打磨的海象肋骨,足有半米长,刀刃却是现代钢材打制的,呈半月形,极其锋利。
「这叫Pana」,也就是雪刀或者剥皮铲。」健太一边戴上屠宰用的橡胶手套,一边大声说道,「海象不是海豹。海豹是水袋,海象是装甲车。」
「看着,别用蛮力拉,要用身体的重量去推」。你的腰在零下三十度里弯久了会废掉,长柄就是让你站着干活的。」
「从这儿开始,下巴底下,两颗牙中间。」健太指了指位置,「那里是它全身唯一相对柔软的咽喉线。」
林予安双手握住Pana的长柄,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在冰面上踩实。
他将刀尖对准健太指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利用上半身的重量向下猛压。
「嗤一—」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刀刃切开了表皮,但这仅仅是开始。
「感觉到了吗?」健太在一旁大声喊道,「别停!继续往下压!它的皮有五厘米厚,下面还有十厘米的脂肪。」
「你要一口气切透这两层,直到感觉到刀尖碰到了一层像牛皮纸一样韧的东西,那是肌肉表面的筋膜。到了那儿就停,别切坏了肉!」
林予安咬着牙,这比劈柴还要费力。海象的皮不仅厚,而且充满了胶质,这种极其坚韧的结构让它能抵御北极熊的利爪和浮冰的挤压。
「加把劲!把它当成一个巨大的拉链!」
他猛地向前一推。随着「波」的一声轻响,刀刃终于突破了阻力,大量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油脂瞬间涌了出来,喷溅在洁白的冰面上,冒出滚滚热气。
「好!就这样,沿着中线,一直推到尾巴!」
林予安像推土机一样,在那头巨兽的肚皮上划开了一道长达三米的笔直切口。
当整个腹腔被打开时,那股混合着半消化食物丶内脏和血液的气味直冲脑门。
健太并没有急着割肉,而是指挥阿基拿来几个像大号鱼钩一样的铁钩,勾住切口边缘的皮肤。「拉住!往两边扯!」
海象厚重的皮层被一点点拉开,「注意看,Lin。
「」
健太指着那层乳白色的厚得惊人的皮下脂肪,「这海象脂皮可是宝贝,必须让它和皮连在一起,绝对不能切分家了。」
「为什麽?」林予安一边用刀尖小心地切割着皮下组织,一边喘着粗气问,「这皮太重了,整张剥下来起码有两三百公斤,切成块不是更好搬运吗?」
「切成块?那是败家子的做法!」健太仿佛听到了什麽不可理喻的话,「你以为这只是皮?这是我们要用的命」!」
健太抓起那厚实的边缘,用力抖了抖:「这张皮,如果是整张的,鞣制之后,可以用来做「Umiak{(大型皮划艇)的船底蒙皮。」
「那种船能坐十个人,我们要靠它去深海追猎鲸鱼。如果切碎了,就只能做鞋底子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巨大的「皮毯子」终于被完整地剥离,摊开在冰面上,像一张巨大的红白相间的地毯。
失去了皮肤包裹的海象,露出了暗红色的肌肉群。
「好了,现在是午餐时间。」健太并没有去割那些大块的里脊肉,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海象那鼓胀的腹腔。
他小心翼翼地切开腹膜,一股更加浓烈丶带着腥咸海味的气息涌了出来。巨大的胃袋滑了出来,沉甸甸的,看起来足有几十公斤重。
「知道海象吃什麽吗?」健太一边问,一边拍了拍那个胃袋。
「鱼?」林予安猜测。
「错。它们太笨重了,追不上鱼。」健太笑着摇摇头,「它们是海底的吸尘器。它们用那对长牙犁开海底的泥沙,然后用像强力泵一样的嘴,把藏在沙子里的蛤蜊吸出来。」
说完,健太一刀划开了胃袋。
「哗啦——」
令林予安震惊的一幕出现了。从胃里流出来的,不是恶心的食糜,而是成百上千个去掉了壳的丶肉质饱满的蛤蜊肉!
它们即使在胃酸里浸泡了一会儿,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有些甚至还是新鲜的。
「这————这是?」
「这是Sila给我们准备好的热菜」。」健太直接伸手,从胃里抓起一把滑溜溜的蛤蜊肉,在海水里稍微涮了一下,然后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脸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尝尝!这可是极品。海象已经帮我们去掉了那该死的硬壳,胃里的温度正好给它们加热」过,而且微微的胃酸让它们带着一种天然的酸爽口感,比柠檬汁还棒。」
林予安看着健太手里那滑腻腻丶还挂着一丝不明液体的肉块,鼻腔里充斥着海腥味丶脏器味和淡淡酸腐气的复杂味道。
说实话,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让人胃里有些翻腾。
但他看着健太享受的表情,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抓了一个。那蛤蜊肉热乎乎丶软塌塌的,触感像是在摸一块温热的鼻涕虫。
他屏住呼吸,闭上眼塞进嘴里。
刚入口时,是一股冲鼻的酸涩和腥气,刺激得他差点吐出来...
「怎麽样?」健太笑着问。
林予安费力地咽了下去:「我很难喜欢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众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后,健太开始处理其他内脏,飞快的将内脏分类,「肠子,扔给狗。
肺,扔给狗。脾脏,不要。」
「但是这个,必须留着。」他指着那巨大的肝脏和心脏。
「把它们切成大块,放在雪地上冻硬。回去以后,这是给孕妇和老人最好的补品,维生素A的含量比药片还高。」
「但是记住,北极熊的肝脏有毒,吃一口就能让你脱层皮甚至死掉,但海象的肝脏是安全的。」
肉被大块大块地分割下来。林予安发现,健太并没有像屠夫那样乱砍骨头,而是极其小心地顺着关节将骨头拆解出来。
「这里的木头比黄金还贵,所以骨头就是我们的木材。」健太拿起一根粗壮的肋骨。
「这根骨头,晒乾打磨后,可以做成雪橇的前保险杠,硬度刚好,撞上冰块也不会碎。它的肩胛骨,宽大扁平,以前我们会用来做铲雪的铲子。」
突然,健太在海象的下腹部摸索了一阵,脸上露出一丝坏笑。
「Lin,来,考考你的眼力。猜猜这是什麽?」
他用力一抽,从肌肉深处抽出了一根长达60厘米丶晶莹剔透丶像玉石一样坚硬的骨棒。
林予安愣住了:「这是————我想的那个吗?」
「哈哈哈哈!」旁边的阿基和奥达克都大笑起来。
「没错,这就是**骨。」健太挥舞着那根巨大的骨棒,敲在冰面上发出「当当」的脆响,「只有海象丶海豹和熊有这玩意儿,但海象的是最大的。」
「这东西可是硬通货,密度比象牙还大。我们会把它做成最顺手的鱼叉手柄,或者做成专门敲晕大比目鱼的闷棍。」
「当然,现在很多游客愿意花几百美元买一根回去摆在客厅里,虽然他们大多不知道这是什麽,哈哈。」
林予安尴尬地握着这根巨大的「生殖器骨」,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冰冷与坚硬。
这确实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为了在高压寒冷的深海完成交配,进化出了这种如同兵器般的器官。
最后的重头戏,是那颗硕大的头颅。
「这才是我们今天最大的战利品。」健太蹲在海象头前,抚摸着那对长达半米丶泛着象牙色泽的长牙。这对牙完美无瑕,根部粗壮,尖端锋利。
「取象牙是个技术活。」健太指着象牙根部嵌入头骨的位置,「很多人以为把它拔出来就行,那是外行。」
「象牙的根部深深地长在颅骨的齿槽里,大概有三分之一的长度是埋在肉和骨头里的。」
「那怎麽取?把头骨砸碎?」
「不,那样会伤到牙根,牙就不值钱了。」健太摇摇头,「在野外,我们通常把整个头砍下来带走。回去后,把整个头骨泡在热水里煮。」
「或者放在腐烂坑里让它自然腐烂几个月。等结缔组织烂掉了,牙就能完整地抽出来了。」
他递给林予安一把斧头:「现在,我们要把头卸下来。你刚才那一枪打得很准,就在寰椎那里。现在你只要顺着你的弹孔,把剩下的筋膜和肌肉砍断,头就能滚下来了。」
林予安抢起斧头,顺着颈椎的缝隙精准地几下劈砍。伴随着骨骼分离的脆响,那颗重达几十公斤的巨大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冰面上。
健太立刻拿来绳索,巧妙地穿过下颌骨,打了个死结,做成了一个便于拖拽的把手。
很快,三头海象已经被初步分解。巨大的肉块丶板油丶内脏和头颅堆在冰面上。
」Huskies!」
奥达克的一声呼哨,让一直在一旁焦躁等待的狗群彻底沸腾了。
「这也是处理海象最关键的一步—一加油。」健太看着那些如同饿狼般的雪橇犬说道,「它们刚刚拉着我们跑了几十公里,体内的能量已经快烧乾了。必须马上补充能量。」
健太切下几大块白花花的脂肪,扔进狗群。
「在极地,脂肪就是生命。狗消化不了太多的瘦肉,它们需要高热量的脂肪来燃烧。只有吃了油,它们的毛皮才会发亮,身体才会像火炉一样热。」
看着狗群疯狂地撕咬丶吞咽,发出满足的咀嚼声,林予安又一次理解了物尽其用的含义。
这片冰原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多馀的。海象的每一寸皮肤丶每一块骨头丶每一滴油脂,甚至胃里的食物,都被精准地转化为了人类和狗生存下去的资源。
死亡在这里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能量转换。
「好了,」健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血污,看了一眼天边那越来越阴沉的云层,「肉太多了,我们带不走全部。把心脏丶肝脏丶象牙丶这三张毯子,还有一部分肉装车。」
就在他们紧张而有序地工作,将象牙和心脏装上雪橇时,林予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峡湾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四面八方灌入的呼啸,而变成了一种单一的尖啸。
那声音仿佛是从峡湾最深处的高空,像一支无形的利箭,直贯而下。
与此同时,天边原本灰白色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上了一层厚重黏稠的铅灰色,像是天塌了一块下来。
「不好!」正在捆扎象牙的健太猛地直起身,甚至没顾上擦掉脸上的血污。
他丢下手中的绳子,抓起一把地上的粉雪,摊在掌心。
粉雪没有像往常那样飘散,而是瞬间被一股极其强劲的气流扯碎,呈直线向外飞射。
健太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眼神中甚至透出一丝恐惧:「是皮特拉克风!它来得太快了!我们走不了了!」
「皮特拉克风!」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瞬间刺入奥达克的耳膜。二十年前那个带走他弟弟的噩梦,此刻正带着更加狂暴的力量重临人间。
它并非普通的暴风雪,而是从格陵兰冰盖上骤然下沉的丶极度寒冷且密度极高的「重力风」。
它会沿着峡湾加速俯冲,风速可以在短短十几分钟内从微风飙升到每小时两三百公里的毁灭级别。
「所有人,放弃剩下的肉和皮!」健太的命令不容置疑,那是与死神赛跑时的决绝,「只带上象牙和心脏!马上找地方做雪洞!快!」
五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刚才那堂生动的解剖课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求生的本能。
他们不得不忍痛放弃了刚刚剥下的珍贵「毯子」和剩下的几百公斤鲜肉。
几人合力将三对沉重的象牙和几颗被割下的心脏死死地捆在雪橇底部增加配重,然后驾驶着雪橇,迎着那股已经开始让人站立不稳的狂风,冲向几百米外的一处巨大冰脊。
那里有一面背风的雪坡,堆积着经过常年风吹丶压实后又覆盖着一层新雪的硬雪层,是天然的防空洞。
「挖!」
五人跳下雪橇,抽出工兵铲和雪铲,开始疯狂地挖掘。没有多馀的交流,只有铁铲切入雪层的「嚓嚓」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他们并不是在建造那种有着优美穹顶的爱斯基摩冰屋,那种建筑太耗时了。
他们是在挖一个最原始的「散兵坑」,一个长方形的能容纳五个人像沙丁鱼一样蜷缩进去的深坑。
就在风速飙升到足以把人吹倒的前一刻,坑挖好了。
他们迅速将三辆雪橇并排倒扣着横放在坑口,雪橇坚固的滑板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屋顶框架。
接着,几人合力拉过雪橇上携带的厚重防水布盖在上面,再用刚刚挖出的雪块,像砌砖一样,将四周所有的缝隙迅速封死。
狗群则表现出了极地生物惊人的智慧。
不需要人类的命令,它们早在风暴初起时就找到了雪洞背风侧的一个凹陷处,团团蜷缩在一起,让大雪将自己覆盖,进入了一种类似冬眠的低耗能状态。
当最后一块雪砖堵住入口,隔绝了外界最后一道光线时,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几分钟后,魔鬼正式降临!
外面是世界的末日。皮特拉克风的尖啸如同无数怨灵在耳边嚎哭,风力之大,甚至能听到头顶上那几百公斤重的雪橇被吹得发出「嘎吱————嘎吱————」的痛苦呻吟。
而在雪洞内,却是一个狭小压抑,却充满安全感的庇护所。
健太用那把长柄剥皮刀的刀柄,在雪洞顶部的背风侧小心翼翼地捅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通气孔。
确认有冷风灌入后,他才摸索着点燃了一盏用海象油做燃料的传统油灯。
那簇豆大的昏黄火焰摇曳着,在雪墙上投下五张模糊而严峻的脸庞。
在这极致的封闭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奥达克异常平静。二十年前,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个魔鬼,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而这一次,他身边有同伴,有温暖的火焰,有坚固的庇护所。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已经有些钝了的小刀,又从包里摸出那根属于自己的丶还沾着血迹的海象**骨。
「在以前,如果我们被困住,老人们就会开始讲故事,或者做点手里活儿。
」
奥达克用刀刃轻轻刮着骨头表面的残肉,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只要手还在动,心就不会慌。」
林予安从背包里拿出高热量的压缩饼乾和牛肉乾,分发给每一个人。
「奥达克说得对。」林予安接过话头,「不如我们来聊聊,如果不打猎,你们平时都做些什麽?」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透过雪墙传来的沉闷怒吼,以及炉子上雪水融化时发出的「咕嘟咕嘟」声。
这与世隔绝的黑暗中,他们不再是来自不同村庄的猎人,也不是有着不同文化背景的个体。
他们是一个临时的原始部落,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和沉默的信任,共同对抗着Sila的狂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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