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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绝顶,后山石洞。
与华山思过崖类似,偌大的嵩山,总有供弟子闭关丶责罚的所在地。这个石洞位于峻极殿后方三里处的悬崖峭壁之上,洞口常年被藤萝遮掩,外人绝难发现。洞中凿有石室数间,乃是嵩山派闭关修习上乘武功的秘地。百年来,甘愿进入此地的,不过寥寥十余人,无一不是嵩山派的绝顶高手丶定海神针。
丁勉提着食盒,沿着狭窄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今年五十有七,在嵩山派中地位仅次于左冷禅,十三太保之中排名第一,三十年前便名震河洛,一双铁掌下不知败过多少英雄好汉,混得一个「托塔手」的雅号。
可此刻,他的脚步却有些沉重。
今日峻极殿上那一战,他亲眼目睹,掌门师兄的寒冰真气已臻化境,自创的「劫剑」更是平生得意之作,竟被岳不群以紫霞功所破。他跟随左冷禅三十年,从未见他在单打独斗中落过下风。今日虽然没有明确分出胜负,可掌门师兄主动罢斗,这本身已是认输了。
更让他忧心的,是费彬。
自从那日从福建回来,费彬便一头扎进了后山石洞,说是要参悟那件袈裟上的辟邪剑谱。这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费彬一次也没有出来,只听送饭的弟子说,费师叔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汤师弟曾去看了他一次,他只说「有了些眉目」,便再也不肯多言。
丁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如今十三太保大多已派下山公干,山上只剩下自己和陆师弟二人,若是费师弟出了差错……
石洞到了。
洞口没有门,只挂着一道厚厚的棉帘,用来遮挡山风。棉帘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念诵经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丁勉掀开棉帘,走了进去。
这间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丈许。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曳曳。石壁上刻着嵩山派历代祖师丶前辈的名号,密密麻麻,从百年前的创派祖师一直刻到如今。
费彬盘膝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件杏黄色的袈裟。袈裟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被油灯照得清清楚楚。他正低着头,一点一点地翻看,嘴里念念有词。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来——那张脸让丁勉吓了一跳。
不过短短一个月,费彬像是老了十多岁。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眼窝周围是一圈浓重的青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燃烧。那件原本合身的灰色长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处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青筋暴起,像是随时要挣破皮肤。
「丁师兄。」费彬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你怎么来了?」
丁勉压下心中的惊骇,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温声道:「给你送些吃的。掌门师兄说你闭关辛苦,让我来看看你。」他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粥丶两碟小菜,
还有几个馒头,「先吃点东西,别饿坏了身子。」
费彬看了一眼食盒,却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不饿。」他的目光又落回袈裟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喃喃道,「丁师兄,你说……这门剑法,为何如此古怪?」
丁勉立在在他身边,凝目看去,问道:「怎么古怪法?」
费彬指着袈裟上的一行字,道:「你看这里——『气走膻中,逆行三匝,汇于丹田』。膻中是任脉要穴,真气向来是下行,他却要逆行。这岂不是与武学常理大相径庭?」
丁勉皱了皱眉,凑近看了看,道:「或许是别出心裁的法门?当年林远图凭藉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总该有它的道理。」
费彬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焦躁:「道理?我参悟了整整一个月,越看越觉得这剑法处处透着诡异。不只是真气运行的路子古怪,剑招衔接也常常不合常理。你看这一招——」
他翻到袈裟的另一处,手指点着一行字,「『剑出天突,转气户,过云门,刺中府』。这四个穴位都在胸前,距离不过数寸,剑锋如何能在如此短的距离内连转四穴?除非出剑之人手臂根本没有骨头!」
丁勉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是我们悟性不够,未能领会其中的精义。」
丁勉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是我们悟性不够,未能领会其中的精义。」
费彬摇了摇头,道:「不,不是悟性的事。」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丁师兄,你有没有想过,这剑谱……可能是假的?」
丁勉心中一凛,道:「假的?你是说……」
费彬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剑法处处违背武学常理,就像……就像是有人故意写成这样,让人练不成。」
石室中陷入沉默。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
丁勉沉吟良久,缓缓道:「费师弟,你太心急了。」他伸手将袈裟从费彬面前移开,又把粥碗推到他面前,「辟邪剑谱名震天下,自然有其玄妙之处。你才参悟了一个月,便想完全参透,那是不可能的。慢慢来,不要急。」
费彬盯着那碗粥,却没有动。他的目光飘忽不定,忽然道:「丁师兄,掌门师兄今日……是不是输了?」
丁勉的手顿住了。他沉默片刻,道:「你听说了?」
费彬苦笑一声,道:「这山上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送饭的小弟子嘴快,说了几句。他说掌门师伯与岳不群在峻极殿上比剑,斗了数十招,最后掌门师兄主动罢斗。咱们与左师兄数十年的同门交情,能让师兄主动罢斗,除非是他自认不敌!」
丁勉没有说话。费彬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道:「丁师兄,你跟我说实话。岳不群,如今究竟是什么修为?」
丁勉沉默了很久。石洞外,夜风呼啸,吹得棉帘猎猎作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掌门师兄说,他的寒冰真气,奈何不了岳不群的紫霞功。」
费彬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半晌没有说话。